于林深在村口拦了最后一班回城的长途车。夜车很空，零星几个乘客分散坐着，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黑石头用布条缠了几层系在左手腕上，红绳打了死结，布条外面又缠了一圈绷带。看起来像是手腕受了伤包扎着，不惹眼。
车子晃悠着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和远山融成一片漆黑。于林深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膝盖上，石头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刚才那两句"疼"和笑声之后，石头安静了下来，像一只吞了东西的蟒蛇，正伏在胃里慢慢消化。
他闭眼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搜索"镜子里的倒影会动"之类的东西。搜索结果大多是电影、都市传说、个人博客的帖，看了一圈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又搜了"收口石"，几乎没有条目。奶奶留给他的是一个连互联网都查不到的东西。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一天没照过任何镜子。那块碎掉的大镜子、招待所包起来的穿衣镜、公共场所的洗手台，他都刻意避开了。但组长在办公室楼梯间的那句话，说明即使不照镜子，那东西也能通过接触过的人传播。
于林深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搜索页面，白色的背景反光映出他的脸。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没发现异样。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屏幕上方的通知栏跳出来一条新消息，那个空号又发来了短信。
"你带了帮手。"
于林深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他不想点开，但消息的预览让他看到了下一行：
"但它不认识我。我比你身上那个更老。"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完整消息。空号发来三张照片，全部加载得很慢，像是在从某个极深的网络里慢慢拽出来。第一张照片是黑石头，在他奶奶供桌底下的旧照，石面上那张人脸清晰可见，嘴唇位置的红线鲜艳得像是刚画上去的。第二张照片是从石头的内部拍的——视角像是石头"睁开眼"看见了外面的世界，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正凑近石头，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那是他奶奶年轻时的模样。
第三张照片于林深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是卫生间的镜子。拍摄者站在镜子前，但镜头朝向镜面，所以画面里映出了拍摄者的脸——一张白裙子的姑娘，和他在出租屋资料里看到的是同一个。她站在镜子前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而她背后、镜子深处，门框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这次于林深看清楚了。影子不是前任租客的复制体。那影子的轮廓和样子，和石头表面那张人脸一模一样——模糊的五官，嘴唇位置是一道细线。没有牙齿，没有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个东西就是石头里封印的本体。它在她照镜子的时候从石头里短暂地"溢出"了一部分，在她身后的镜子里留下了一个形态，然后前任租客以为那个影子是要夺她的身体，吓得跳了楼。
可她真正该怕的，是自己照镜子时映出的那个她自己——那个从黑石头里"溢出"的东西附着在了她的倒影上。她越照镜子，自己的倒影就被侵蚀得越深，直到最后倒影完全变成那个东西的形状，她就分不清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了。她跳楼的时候大约以为自己是在摆脱镜子里那个"怪物"，但她不知道那个怪物早就从镜子里出来了。
它在镜子里，也在她身体里。
就像现在在于林深身体里一样。
只是于林深身上这个不是石头里的那个本体。他沾上的那个是前任租客死后从她体内逸出的"碎片"，是小一号的。真正的本体一直被封在石头里，供在奶奶堂屋底下。
于林深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布条。石头贴着皮肤，微微发热。里面封了几十年的本体，和外面游荡了几年的碎片，现在隔着一层薄薄的黑石壁面对面。空号说它"比身上那个更老"，指的就是石头里的这个本体。
手机屏幕又亮了。
"它想出来。它在你手腕上闻到了我的味道，它想出来找我，把我也吞回去。你等于在手腕上挂了一块肉引它。"
于林深打字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
"石头。"
于林深愣住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石头？那块黑石头在给他发消息？它封了几十年，从奶奶那一辈就困在石头里，现在因为被贴在了他手腕上、闻到了那个碎片的味道，它醒了。它想出来。那个空号从头到尾发来的消息，都是石头里那个本体通过某种方式渗出来的。他以前以为是"它"在追他、在给他发照片，其实一直是石头里那个更老的东西在说话。
它想出来，想吞掉他身上那个碎片，重新完整。
可如果让它出来了，它也会吞掉于林深。
车子忽然颠了一下，于林深从思绪中猛地抬头。车窗外一片漆黑，路灯的影子间隔着掠过。车里的几个乘客都睡着了，有人打起了鼾。于林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绷带底下透出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像脉搏。
他把绷带掀开一条缝，露出黑石头。石面上那张人脸的嘴唇位置，红色湿痕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深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而石头的侧面——他之前没注意——裂了一道细纹。
裂缝从人脸的下巴位置延伸出去，绕着石头侧面爬了半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撞开了一道口子。
于林深猛地攥住石头，整个拳头收紧了。石头在他掌心震颤，裂缝边缘有极细的粉末簌簌落下。里面的东西在撞，越来越用力，隔着一层石壁，像心脏在跳动。
咚咚。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渐渐合上了拍子。
于林深猛地把绷带重新缠紧，用牙齿咬住一端狠狠勒住。石头里的震动停了一瞬，然后更猛烈地反抗起来，整条左臂都在抖，他几乎拿不住石头。
车停了。一个急刹车把于林深晃得撞上前排椅背。司机回头喊了一声："终点站到了，都下车了！"
于林深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手死死攥着那个发烫的石头。他最后一个下了车，站在深夜的路边。
面前是他的出租屋那栋楼。
他根本没有买回城的车票。他买的，是回出租屋的票。于林深看着那栋黑洞洞的楼，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他低头看看手里发烫的石头，裂缝又扩大了一点。而他自己身体里那个"碎片"——贴着石壁的另一侧——开始剧烈地翻涌了，像被什么唤醒了食欲。
两个东西隔着石壁互相感觉到了彼此，互相想要吃掉对方。
于林深站在楼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左手边，蹲着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黑影。
那团黑影慢慢站起来，站在他的影子旁边，和他并肩。
像一个人影，正等着跟他一起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