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荒
那庙在柳林深处。瓦是碎的,门是斜的,像被谁一拳头打歪了嘴。我“嘶”地喘了口气,借着天边那点灰白,摸进去。
屋里潮得厉害,有股苔藓和霉米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呵”地笑了一声。这味儿,我在教坊后厨闻过。那时我得蹲在灶边洗碗,一蹲就是半宿。如今换了个庙,还是得蹲。命这东西,转来转去,就爱把你往最潮的地方按。
我摸到墙角一处略干的地方,把湿包袱垫在地上,又把孩子放下来。他“咿”地叫,像不满,又往我怀里拱。我“哦”了声,说:“一会儿就好。娘生点火。”他“咯”地笑,竟自己坐起来,拿小手去抠地上的土。我“呵”地笑,说:“你倒不挑。”他“呀”地应,像在回嘴。
柴是湿的。我“嘶”地撕了半块旧布,又去庙外捡了把松针。火折子受潮,打了三下,才“噗”地冒出一星。我“呵”地笑着,把脸凑近,轻轻吹。那火像条刚醒来的蛇,慢慢抬起头。我“哦”了声,把最小的干枝架上去。烟浓得呛人,安子“咳”了两声。我“嘶”地把他往边上挪了挪。他“咿”地叫,又“咯”地笑。我“呵”地笑:“你倒好,这会儿还笑得出。”他说:“火。”我“哦”了声:“是火。给你烤烤。”他“嗯”了声,像大人一样。
我生了堆小火。不敢太大。外头有眼睛。我“嘶”地吸了口气,从包袱里掏出半块饼,在火上烤了烤,又掰成小碎块。安子“啊”地张嘴,像只小雀。我“呵”地笑,把饼一点点喂他。他“吧唧吧唧”,吃得比我还香。我“哦”了声,没舍得吃。就看着他。他小脸上有光,那光一跳一跳,像从火里长出来的。我“嘶”地笑了,说:“你以后要记得,你是在个破庙里,吃上这口饼的。”他“咯”地笑。我“呵”地笑。这日子,苦得发涩。可就这么个孩子,能把这满嘴苦味,都嚼成甜。
后半夜,外头像有人经过。不是来庙里,是往江边去。我“嘶”地屏住气,把火一脚踩灭。安子“咿”了声,我“哦”地捂住他嘴。他“咯”地又笑,我“呵”地笑。这崽种,不知天高地厚。脚步声没停,像有七八个人。有刀没刀,听不清。只听见踩泥声,一步深,一步浅。像去渡口。我“嘶”地松了手。还好。不是冲我。
等外头静了,我又生起火。这回更小。小得只够照见我俩的脸。我“哦”了声,把刀从后腰解下,拿衣裳擦。那刃上映着火光,像条刚从水里抬头的鱼。我“呵”地笑,低声说:“看。这是你娘的朋友。往后,谁要来抢你的饼,娘就用它,跟他好好讲道理。”安子“呀”地拍手。我“哦”了声:“轻点。”他“咯”地笑。外头,天还黑着。这柳林,像片黑海。可我不怕。这半辈子,我什么黑没蹚过。我不喊,也不跪。走就是。黑怕什么。黑又不要命。要命的是黑里那些装人的鬼。可他们若真来,我就让他们看看,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到底能黑成什么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