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林深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面小圆镜。铜边硌着皮肤，但不是不能忍受。他付了老头几百块钱——老头没多要，只是看了他手腕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旧货市场。
回到出租屋，于林深锁了门，坐在床边把袖子卷上去仔细端详。小圆镜牢牢地贴在手腕上，铜边和皮肤之间那圈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干透了，看起来像一圈旧伤疤。镜子不大，刚好覆盖住那枚硬币形状的印记，像给一块旧伤口贴上了创可贴。镜面冰凉，但贴在皮肤底下那层的温度和他体温同步，触摸的时候不觉得是异物。
难的是镜面里那个"他"。
于林深走到桌边，借着台灯的光盯着镜子里的倒影。那个于林深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动不动。但每次于林深眨眼的瞬间——仅在那极短暂的黑暗里——镜面里的人似乎会微微睁开一条缝，然后又迅速合上。
它在偷看他。不敢正眼看，只敢在他闭眼的一刹那睁一条缝。
于林深换了几种角度观察。正面看，它闭眼；侧过来四十五度，它仍然闭眼；把镜子朝下翻转，手腕朝上的时候，从那个角度不能直接看见镜面内容，但于林深从旁边用手机屏幕的光折射过去窥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睁着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只有当他"不看着它"的时候，它才敢睁眼。
于林深把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房间暗下来。他坐在黑暗里，用右手覆住那面小圆镜。掌心贴着镜面，温热感隔着玻璃传过来。镜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动，像一只蛰伏的虫子在翻身。隔着手掌，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你什么时候走。"
于林深没有回答。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更轻了，带着一种试探的怯意："你走了……我就出来了。"
于林深把右手拿开，在黑暗中盯着手腕上那面镜子。镜面里闭着眼的倒影，嘴角的弧度似乎大了一点，像憋着笑的孩子终于快忍不住了。它在等，等他把这面镜子摘下来，等他把手腕上的封印撬开，等他有朝一日坚持不住了把它放出来。
于林深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压得住的东西，就别放出来。放出来的东西，就别想再压回去。"他奶奶用一辈子压住了它，临死也没松手。现在轮到于林深了。他以前觉得奶奶这辈子活得小心翼翼、草木皆兵，有些东西不肯说清楚、有些地方不肯去、有些镜子不肯照。他以为那是老年人的古怪脾性。现在他知道了——奶奶一辈子都在跟手腕上那枚硬币较劲，到死都没让那东西再出来过一次。
于林深把袖子拉下来，翻身上床。他闭着眼，左手放在枕边。黑暗里，他能感觉到手腕上那面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铜边和皮肤静静地看着他。不怀好意，但不敢轻举妄动。它就那么看着，等他睡着，等他松懈，等他不小心把手腕上的镜子磕掉或者蹭开一条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厚重的棉质布料隔绝了空气，也隔绝了某种无声的目光。他慢慢睡着了。
半夜，于林深又被凉意激醒了。左手从枕头底下滑了出来，搭在被子上，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卷了上去，那面小圆镜露在外面。镜面里有光——不是房间里的光，是从镜面内部透出来的微光，苍白，冷淡，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镜子里那个倒影睁着眼。
它看着他，慢慢地、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它抬起手来——镜子里那只左手——用手指在镜面上写字。于林深看着那根看不见笔的手指在镜面内部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划痕，组合成两个字：
"痒。"
于林深的左手腕确实痒。硬币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感，像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本能地伸手去挠，指甲刚碰到铜边的边缘，那面小圆镜突然烫了一下。滚烫的温度逼得他猛地缩回手。
镜子里那个倒影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恢复了安静的样子。
它在引诱他碰镜子。只要他揭开一角，哪怕一丝缝隙，里面的东西就能顺着那条缝渗出来。于林深把袖口重新拉下，用右手攥住左手腕，十指扣紧。他跟自己说，不能挠，不能碰，不能动。
后半夜他没有再睡。坐在床边守着，直到天亮。
天光大亮的时候于林深去上班。地铁里人挤人，他站在车厢中间抓着吊环，左手自然垂着。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大妈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铜边，多嘴问了一句："小伙子手腕上戴的啥？挺好看的。"
于林深还没回答，他左手腕上那面镜子里——"他"睁开了眼。
但只有于林深自己能看见。镜面角度对着他的方向，倒影的脸正好映在他视野里。那个于林深对着他咧嘴笑了笑，然后侧过头，对旁边抱着孩子的大妈也笑了一下。
大妈毫无反应。她看不见镜面里的东西。只有于林深看得见。
地铁到站了，于林深挤下车。走出站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镜面里的倒影又闭上了眼，恢复了安静的假象。但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曲了一下，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那是那只手的动作，不是他的。
于林深用右手掰直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两只手的力量较了一会儿劲，左手败了，乖乖伸直。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它在镜子里一天比一天活跃。它闭眼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睁眼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它今天在地铁上对他笑了，那就是在告诉他——它不打算永远被关着。
他上班的时候坐在工位上打文件，左手握着鼠标。屏幕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镜子里那个"他"的脸，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在电脑屏幕的边角反光里一闪而过。
那东西学会了反光。不止镜子，任何能映出人影的光面，它都能借来"看"一眼。
于林深把屏幕角度调了一下，背光对着自己。反光消失了。但他的后颈又传来一阵凉意，像有人贴近了在他耳边呵气。
他用左手反手拍了一下后颈。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凉意散了。但左手拍完后颈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悬在那里，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回味刚才那一下的触感。
它在熟悉他的身体。它在慢慢接管左手，从皮肤表层开始，一点一点向肌肉、神经、骨骼渗透。今天它能控制手指做出"来"的手势，明天也许就能控制整只手握拳，再往后是胳膊、肩膀。
于林深把左手按在桌面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它。左手纹丝不动地伏着，但他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笑。
无声的、得意的、耐心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