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于林深没敢合眼。他把左手用布条缠了几圈绑在床头的铁架子上，打了个死结。布条勒得很紧，左手血液不流通泛了青紫。但至少它动不了。
他靠着床头坐着，右手握着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四点。五点。窗外天边泛起灰白，楼下早餐摊开始支棚子。于林深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每次快要闭上的时候，左手就会在布条底下猛地一抽，像在提醒他——你睡了我就动。那根扎紧的布条被左手的挣动磨得起了毛边，铁架子发出吱呀声。于林深用右手按住了左手小臂，冰凉刺骨的触感隔着皮肤渗过来，他狠狠掐了左小臂内侧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半刻。
天彻底亮了。于林深解开了布条。左手手腕上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发紫，那面小圆镜被布条蹭得有些松动了。铜边和皮肤之间那圈暗红色的纹路里渗出了一丝新鲜的血，沿着手腕流到手心。他赶紧把镜子重新按紧，铜边贴回原处，暗红色纹路重新闭合。
镜子里的倒影睁着眼，嘴角带着笑。他伸手按住镜面的瞬间，倒影的嘴微微张开了，像是在说两个字。于林深读口型看出来了：以后。
它在说"以后"。意思就是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
于林深去药店买了几卷弹性绷带，把左手腕严严实实缠了一圈，厚到几乎看不出手腕的形状。铜边被压在最底下，镜子贴死皮肤动弹不得。他活动了活动左手，感觉还行，至少不影响日常工作打字。
那天下午公司临时派他去城南送一份加急文件。他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导航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路过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城区，围挡上喷着红色的”拆“字，推土机停在路边，满地碎砖和瓦砾。于林深瞄了一眼那块地的门牌号，忽然脚下一顿。这就是旧货市场老头说的那块地，他奶奶的老房子原来的位置。房子已经推平了，只剩一圈地基的痕迹露在黄土里。
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很久。风吹过空地，扬起的尘土里卷着一股说不清的旧木头气味。他奶奶住了六十年的地方，什么都没剩。但于林深注意到——地基的东南角有一块地面颜色不一样。周围全是黄褐色的碎土，而那一角有一小片深色的、近乎黑色的泥土，像是长年浸透了某种液体。
他翻过围挡走进去。踩到那片深色泥土上的时候，左腕上那面小圆镜猛地烫了一下。铜边几乎灼伤了他的皮肤，他疼得嘶了一声低头看去。镜面里那个倒影睁着眼，表情变了——不再是安静的微笑，而是焦躁的、急切的。它在镜子里左右张望，嘴唇翕动得很快，像是在说什么。于林深蹲下来，把那片深色的泥土拨开。底下埋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表面包着油布。他掀开油布，里面是一面手掌大的铜镜。
老式的，背面刻着云纹和莲花，工艺精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面发暗发绿，边缘生了一层薄薄的铜锈。于林深把它翻过来，镜面照出了他的脸。镜面里一切正常，没有异样。但在镜面右上角，有一小块极淡的指纹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反复在这里摸过。
他左手腕上那面小圆镜里的倒影——那个"他"——在看到这面铜镜的瞬间猛地笑了，嘴咧到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没有密密麻麻的牙，正常的牙齿，只是笑得过分开阔。然后它做出一个动作：把头歪向一边，盯着于林深手里的铜镜，像是在示意什么。
于林深明白了。他奶奶当年"用完"了那面从拆迁老房子收来的大镜子之后，不是卖掉了大镜子就结束了。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就是这面铜镜。她把它埋在了老房子的地基底下。这面铜镜是那面大镜子的"底片"，大镜子映出的一切，在这面铜镜里都留了底。奶奶卖掉了容器卖掉了盖子，但她留了底片。她把这面铜镜埋进老房子底下，用泥土压住，用几十年的地基镇着。
现在地基拆了，土翻了。底片露出来了。
于林深握着那面铜镜，左手腕上的小圆镜里那个倒影兴奋得躁动不安，整个小圆镜都在嗡嗡颤。铜镜入手冰寒彻骨，比石头还冷，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板。但奇怪的是，这片冷从手心传上来之后，并没有让他难受，反而让他清醒。
他看了看铜镜，又看了看左手腕上那面小圆镜。一个底片，一个盖子，一个容器（碎掉的石头），一个碎片（在他身体里）。一切都凑齐了。奶奶把东西分得那么散，就是怕有人一次凑齐了。她没想到拆房子的推土机会把埋了四十年的底片翻出来，更没想到她的孙子会阴差阳错踩到这块地上。
左手腕小圆镜里的倒影不笑了。它静静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于林深忽然懂了它今晚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要出来——它感应到了底片。铜镜能把它的本体完整地"洗印"出来，让它从碎片变回完整的存在。一旦它碰到底片，它就彻底自由了。
于林深把铜镜揣进外套内兜。铜面紧贴着胸口，凉意渗进心口，左手腕上小圆镜里的倒影骤然安静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缩了回去，重新闭上眼恢复假寐。
他翻过围挡走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刮起地上的碎纸屑，他低着头走回地铁站。胸口那面铜镜冷得像块冰，贴着皮肤仿佛在慢慢吸收他身体里的热度。
地铁上人不多。于林深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插在兜里捂着胸口那面铜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绷带底下微微透出一圈暗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奶奶把铜镜埋在老房子底下的时候，她手上还戴着那面小圆镜。所以底片和盖子分开埋的——一个埋在地基底下，一个夹在大镜子里卖掉。她把碎片封在石头里供在堂屋，把容器毁不掉的根茎留在自己身上。她临死前大概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分散好了，只差一件事：等一个能把它们彻底关上的人。
于林深胸口那面铜镜微微暖了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隔着外套衣料按住它，闭上眼睛。
地铁呼啸着穿过隧道。于林深手腕上的小圆镜里，那个闭着眼的倒影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但它的嘴角，不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