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林深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面铜镜锁进了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然后塞到床底最深处。铜镜入盒的一瞬间,左腕上那面小圆镜里的倒影骤然松弛下来,像是终于不用绷着劲了。它翻了个身,卷曲着身体,蜷成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慢慢睡着了。
那是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睡过去"。之前它都是假寐,眼皮底下眼珠一直在转,时刻等着机会。但铜镜被隔绝之后,它像是失去了某种持续刺激的源,蔫了下来。
于林深坐在床边喘了口气。胸口那面铜镜留下的凉意还在,像一口井水渗进了骨缝。他用右手搓了搓心口的位置,试图回暖,但那股凉一时半会散不干净。
他翻出手机想给周婶打个电话,但翻到号码的时候犹豫了。周婶已经告诉他够多了,再问下去牵扯到的恐怕不止是奶奶的事。他想了想,锁了手机扔在枕边,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沉。
半夜他不知道怎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间觉得左手有什么不对。他低头看——左手腕上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小圆镜露在外面,镜面里那个倒影蜷着身子一动不动。旁边枕头上有水渍,一小片湿痕。他用右手摸了摸那片湿痕,凉的,没味道。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于林深醒来的时候觉得左手腕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那面小圆镜不见了。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还在,但铜边和镜面整个消失了,像是融化了一样渗进了皮肤。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完完整整的眼珠形状的凸起,嵌在他左手腕正中央,灰白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枚"眼睛"睁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于林深浑身僵硬地举着左手凑到眼前。那枚眼珠动了动,瞳孔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在了于林深脸上。它对焦了——它看见他了。然后眼珠缓缓眨了眨,湿润的角膜在晨光里泛着光,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在辨认世界的模样。
镜子融进去了。镜子里那个"他"现在直接在皮下睁开了眼。
于林深伸手去摸那枚眼珠,指尖刚碰到虹膜表面,一阵刺痛从手腕直窜到肩膀。那枚眼珠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触怒了一样闭上了眼皮——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皮肤,暂时隐去了。但几秒后又睁开,带着不满的表情直瞪着他。
左腕上多了一只眼睛。它看着他的时候,于林深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注视感",像是在有人盯着他的后脑勺,只是这只眼睛长在他自己的手上。
于林深试着活动左手。手指能动,握拳伸展都正常,但那枚眼睛跟着手腕的动作晃动,瞳孔始终对准他的脸。它的视线黏在他身上,即使他侧过头去,瞳孔也会微微转动维持注视。
他套了一件长袖衬衫,把左手腕遮起来。衣料盖住那只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了轻微的抵触感——眼睛在衣料底下眨了几下,像在抗议被遮住视线。但很快安静下来,像是默许了这种暂时的遮蔽。
去上班的路上,于林深在地铁里偷偷掀开袖口看了一眼。那枚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昏暗的袖内空间里微微放大,像适应了黑暗。但它的目光不再对着他的脸了,而是侧向一旁,盯着地铁车厢对面玻璃窗上映出的他的倒影。
它在看镜子里的他。即使他本人就在它面前,它看的却是镜面。
于林深把袖子放下,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镜子融进皮肤变成了眼睛之后,它不再看他本人了,它看的是"影像"。这大概意味着,它正在从实体状态向某种"镜像存在"转变。它不再需要抢夺他的身体来活动了——它可以通过他的左眼看出去,看见光、影、反射。它在学习通过他的感官接触外部世界。
这天工作的时候,于林深刻意避开了一切会反光的东西。电脑屏幕调成深色模式,手机锁屏用纯黑壁纸,午饭在食堂找了个背对窗户的角落坐。但他管不住别人的反光——同事的眼镜片、玻璃水杯、不锈钢餐盘的表面,一切能映出人影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那只眼睛的观察窗口。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对面的同事端着一个保温杯喝水。不锈钢杯身亮得能当镜子用。于林深余光瞥见自己左手腕的位置在桌底下微微动了一下——那枚眼睛隔着袖口调整了方向,瞳孔对准同事的杯子,从杯身弧面里读到了什么。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出去,伸向那个杯子。
于林深猛地用右手抓住了左手手腕,把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拽回来按在桌面上。左手挣扎了一下,力度比以前大了不少,整个手掌都在扭动。他用膝盖顶住左手腕,动作太大桌面都震了一下,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他:"林深?你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于林深挤出个笑,右手死死攥着左手腕不放。
会议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冲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左手腕上,那枚眼睛被激得猛地闭上了眼皮,整条手臂剧烈抽搐了几秒。于林深把水开大,冷水持续冲了几分钟,直到左臂不再抽动。他掀开袖子看,那枚眼睛紧闭着,眼皮褶皱都挤在了一块儿,像被泼了辣椒水一样难受地缩着。
它怕水。于林深记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睡前他把左手腕浸在一盆冷水里泡了二十分钟,那枚眼睛全程紧闭,一丝都不敢睁开。等他拿出手腕擦干的时候,眼睛依然闭着,暂时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把左手用湿毛巾裹了几层,又套上布袋子,确保一整夜都保持潮湿。然后关了灯躺下。
半夜他做噩梦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四面全是镜子的房间里,成千上万个自己从不同角度看着他。但每一个"他"都闭着眼。只有一个人的脸是正对着他的——那是他奶奶。奶奶站在镜子墙的尽头,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又温柔又沉重。
奶奶开口说:"把铜镜贴上。"
于林深在梦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枚眼睛不见了,手腕光洁如初。他抬头想问奶奶什么,但奶奶的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道声音回荡在空房间里:"铜镜贴眼睛。底片压盖子。你手上那个东西,最后一步要用铜镜对着封口,贴紧了,别松开。"
于林深猛地惊醒。满身大汗,枕巾都湿透了。他喘着气坐在床上,掀开左手腕上的湿毛巾和布袋子,露出那枚灰白色的眼睛。它还在闭着,但眼皮在轻微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在挣扎。
于林深从床底拖出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取出那面铜镜。铜镜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他握着铜镜对准左手腕上那枚紧闭的眼睛,缓慢地、稳当地贴了上去。
铜面接触眼皮的一瞬间,那枚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剧烈收缩,盯着铜镜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它看见了铜镜里的那只眼睛——那是它自己的影像,完完整整地被底片"洗印"出来了。
瞳孔里的东西被吸引住了。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被镜中相同的东西拉住了注意力,像一条蛇看见了自己的尾巴。铜镜表面那层古老的铜锈泛起微光,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于林深用绷带把铜镜绑在手腕上,让它严丝合缝地贴着那枚眼睛,分毫不移。铜镜冰凉,眼睛灼热,二者相抵,渐渐稳定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镜子里的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无法移开视线。它被自己困住了。
于林深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面铜镜。铜镜表面泛着暗光,镜面深处那枚倒影的眼珠和他左手腕上的眼珠一模一样,二者互相对视,像两潭深水映着彼此,无风无波。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袖口下,铜镜贴着皮肤传来一阵持续的、平稳的凉意。那枚眼睛没有再挣扎。
它终于安静了。
但于林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有一天他把铜镜摘下来,那只眼睛就会重新对准外界。他必须一辈子带着它,像他奶奶一样。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左腕上的铜镜贴着皮肤,像一颗冰凉的第二心脏,缓慢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