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露
天快亮时,我背着孩子出了庙。露水从柳条上滴下来,打在后颈,凉得人发紧。我“嘶”地抖了一下,像从旧梦里被谁推了一把。安子在我背上“咿”地叫,腿一蹬一蹬,像只刚学会扑腾的小公鸡。我“呵”地笑:“别乱动,娘要走路。”他“咯”地笑,又说:“饿。”我“哦”了声,说:“等前头有人的地方。”他“嗯”了声,像信了。
柳林外是条土路。雨下过后,路上全是坑。有牛车压过的印子,也有一串光脚的印。我“嘶”地吸了口气,跟那串小脚印走了半里。那脚印像孩子的,三五步就跳一下,又停一停。我“呵”地笑了。这地方,和我一样,也有小东西在赶路。
路上遇到个拾柴的老媪。她“哦”了声,说:“哪家的?这么早。”我“呵”地笑:“逃荒的。去投亲。”她“啧”道:“孩子还小,路上可得防着。这阵子,人贩子多。抢了就走。”我“哦”了声,手不自觉地往刀把上一摸。那老媪见我神色不对,又“嘿”地笑:“看你,也不是个软茬。”我“呵”地笑:“软不软,都是让人逼出来的。”她“嗯”了声,拿拐杖往西一指:“那边有个小镇,叫梨口。有集。你带娃去喝碗热汤。”我“哦”了声,说:“谢谢。”她“呵”地笑,走了。
我朝西走。天慢慢开了,太阳从云缝里掉下来,像谁从天上泼了瓢稀金。安子“呀”地叫,指了指前头。是梨口镇。不大,就一条街,街上挤着些小摊。有卖粥的,有卖菜的,也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追一条灰狗。我“嘶”地吸了口气。这地方,比柳镇还小。小,就藏不住人。可人饿着,也顾不了那些。我找着个卖粥的,掏了两文钱。老板是个胖妇,见有娃,给我多舀了半勺。我“哦”了声,说:“谢谢。”她“呵”地笑:“你这娃,眼睛大。将来能读书。”我“呵”地笑,没接。这年头,能活着就是大命。读书,是命里有闲钱的人才想的事。
我坐靠墙的矮凳上,一勺一勺喂安子。他“吧唧”得很响,像在跟那半条街的人说:“我在吃粥。”我“呵”地笑,用袖子擦他下巴。他“咯”地笑,又“啊”地张嘴。我“哦”了声,又喂。吃完,他饱了,就开始闹。要去追那灰狗。我“嘶”地一扯:“别乱跑。”他“咿”地不干。我“呵”地笑:“再跑,晚上大灰狼来叼你。”他“咯”地笑,像知道我是唬他。我“哦”了声,把他往怀里一按。他“呀”地叫。我“呵”地笑。这娃娃,力气倒不小。跟他爹一样,一身蛮劲。
后来,我在镇尾看到一间空屋。门口长满草,窗全没了。我问边上一个卖菜的老头:“这屋能住人不?”他“嘶”了声,说:“是废的。没人管。”我“哦”了声。这正好。先歇一脚。等过两天,再想下一步。这世道,走一步看一步。我能带孩子走到这,已经算赢。再走,又能走到哪?我不求远。只求稳。先有凡,后有道。这地方,有墙,有顶,有风。我怀里还有热。够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