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章 屋
那屋实在旧得不成样子,但我喜欢。它不算正经房子,只是镇尾一个荒草丛生的小院。院里有间土墙屋,墙皮掉了一半,门早没了,屋顶也塌下一角。我“呵”地笑了一声,说:“这地方,倒像给我留的。”安子“咿”地叫,小手去拽那半人高的草。我“哦”了声,说:“先别急。等娘把这地儿收拾出来,再给你搭窝。”他“咯”地笑,像真听懂了。
我背着孩子,先把屋里清了一遍。地上的草早烂透了,一踩一脚灰。我“嘶”地呛了口,又“呵”地笑。这灰里,不知多少人站过,又走了。如今轮到我。我用破草帽打了一道灰,又用拾来的棍子把窗洞支了支。天光从墙洞里漏进来,照得半屋发亮。我“哦”了声,说:“也能住。风进来,星星也进来。”安子“呀”地仰头,去抓那缕光。我“呵”地笑。小孩子,就是这般。再破的地方,只要有光,就高兴。
我没有席子。就捡了些干草,拿旧衣裳一裹,铺在墙根。安子“咕咚”一坐,又“咯”地笑。我“哦”了声,把刀插在离地三尺的墙缝里。那刀,像这屋里第三口人。夜里我若睡死了,它还醒着。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安子抱到草上,自己也坐下。风从墙外过,把草叶吹得“沙沙”响。我“呵”地笑,说:“小柳,这比那河边还静。”他“咿”地叫,往我腿上一趴。我“哦”了声,拍他。他眼睛慢慢小了,像被风一点一点吹得合上。
傍晚,我出去找水。镇尾有口井,井水浅,浑。我借了个桶,打上一看,水里浮着几片枯叶。我“呵”地笑:“总比没有强。”把它提回去,用半块破布过了两遍,又烧开。安子醒了,喊饿。我“哦”了声,说:“再等等。等天再黑点,娘去给你找食儿。”他“咿”地点头。我“呵”地笑。我把他往怀里一抱,看那火慢慢起来,水慢慢滚。这日子,慢得像被火烧透了,又干又亮。
天黑以后,我让隔壁一个半大小子帮我看着孩子。那孩子叫石头,十一二岁,没爹没娘,就住在镇尾破棚里,以帮人跑腿为生。我“哦”了声,给他两文钱:“看一炷香。我就在前头买几个包子。”他“嘿”地笑,说:“你把娃放这,我保证给你抱得死死的。”我“呵”地笑:“少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他“哈”地笑。安子倒不认生,见他来,就“咯”地笑。我“哦”了声,出了门。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有兵,也没有眼生的人。我“嘶”地吸了口气,去西头粥铺买了几个菜包子,又顺了半把葱。那胖妇说:“还来?早卖完了。”我“呵”地笑:“是又来了。就你家的香。”她“嘿”地笑,给我多夹了一个。我“哦”了声,说:“谢。”她“嗯”了声,又打量我:“你不是本地的。这是要去哪?”我“呵”地笑:“哪能去哪。走哪算哪。这不,走不动了,就歇。”她“哈”地笑,说:“女人带娃,不容易。”我“哦”了声,没再说。跟人说话,说三分就好。说多了,就是给人家递刀。
我带着包子回去。石头还蹲在门口,见我来,忙说:“娃睡了。没闹。”我“哦”了声,把包子拿一个给他。他“嘿”地笑:“你以后要是有事,就喊我。我睡外头。”我“呵”地笑:“你倒会拉买卖。”他“哈”地笑,跑了。我进屋,把门掩上。安子在草上睡得四仰八叉。我“呵”地笑,坐下,把一个包子掰成小块,就着水吃。那包子是萝卜馅的,油不大。可吃得我心里发暖。这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别人赏的。是用我教坊里磨出来的那点人味,换来的。这命,总算还能自己转。
天更黑了。我“嘶”地看了看这间破屋。风从墙洞进来,月亮从屋顶进来。都是外面的东西。我不赶它们。来了,就一起住。这屋里,除了我,除了孩子,除了那把墙上的刀,别的,都随便。我“呵”地笑了。先有凡,后有道。这凡,正一点一点被我踩热。我不求快。只求每天都有口热食,都有个地方,能把孩子平平安安放下来。至于以后,等天亮了再说。今晚,我就在这里。和这破屋,一起熬过这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