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一章 井
我在梨口镇住下后，做的头一件事，是找口能用的井。
不是爱干净。是带着孩子，不能喝浑水。安子小，肠子嫩，一口脏水下去，夜里准闹。我“嘶”地吸了口气，在镇尾转了两圈。那口老井还在，水比前两日清了些，可离我住的屋子有半里路。我“呵”地笑：“半里就半里。总比没水强。”这年头，什么方便都是给有钱人的。我这种，能占着个半里外的井，已经算运气。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打水。一个旧木桶，是卖菜的老头给的，说漏水，不想要。我“哦”了声，说：“漏不怕。我走快些。”他“呵”地笑，说：“你倒是不挑。”我“呵”地笑。哪是不挑。是没法挑。我把桶用草绳箍了两道，又往缝里塞了泥，勉强能盛大半桶。就这大半桶，我也得省着。先给孩子洗脸，再洗米，再擦身子。剩下的，倒在墙根一个破缸里，留着夜里喝。
那口缸也是捡的。缸口缺了半圈，像被人啃过。我“呵”地笑，说：“你倒像我。缺一块，也得用。”它不说话。可它盛水。我“嘶”地伸手进去，水凉得咬手。月亮影在缸里，碎成几片。我“哦”了声，用破碗舀了半碗，自己先喝一口。不甜，有股土腥。可一仰脖，从喉咙凉到肚里，像把这一天的火都浇下去了。我“呵”地笑。这就是活。
镇尾的夜，不是全黑。天上有星，地上有萤。尤其那河边，一到天黑，萤火虫就出来，一小点一小点，像从草里长出来的火星。安子“呀”地叫，伸手去抓。我“嘶”地一笑：“别去，河边有蛇。”他“咯”地笑，又说：“亮。”我“哦”了声：“那是萤。不咬人。”他说：“要。”我“呵”地笑，说：“明儿娘给你抓。”他“咿”地点头。小孩就是小孩。再乱的日子，他也能从里头扒出一点好玩的东西。
我那时在镇子外头，没田没地，也没个能正经做长工的营生。只能今日帮这家的灶上洗洗涮涮，明日帮那家的货摊看半晌。给人缝补是常事。我手快，做得又细。镇里几个婆子“啧”道：“阿柳，你这哪是逃荒的？像是城里绣坊出来的。”我“呵”地笑：“从楚州来的。那边闹水。”她们“哦”了声，没再问。倒是常给我派活。我“哦”了声，来者不拒。不是贪。是得让这镇子先认下我们娘俩。你手里没活，人就当你是外来的野鬼。你越勤，他们越不疑你。我“呵”地笑。这跟教坊里一样。越不吭声，越有人往你身上凑。越勤快，越能活。
只是这心，到底还提着一线。我怕突然有人从巷口一蹿，来抢孩子。更怕那帮楚州的“贵人”，哪天想起来了，又差个蔡三似的人物来。我不是打不过。是如今不同。我不能只想着自己。我这条命，牵扯着孩子。孩子，就是我的命。我若死了，他怎么办？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刀磨得更勤。夜里等他睡了，我就在灯下磨。那声“噌噌”的，像磨在我骨头上。我“呵”地笑。这刀，不白磨。磨它，不是要杀人。是让我知道，我还能杀。这种底，不能丢。丢了，人就没根。我守根。守得越稳，心里越静。先有凡，后有道。这凡，有井水，有萤火，有半块菜饼，有这夜里磨刀声。够了。真够了。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