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二章 烟火
日子一长,我在梨口镇也算有个影儿了。
谁家灶上忙不开,来喊一声“阿柳”,我就把安子往背上一甩,过去搭手。洗菜、和面、看火、翻锅,我都能做。手糙是糙,可架不住快,还不误事。镇西卖豆腐脑的周婆子“啧”道:“阿柳,你一个人带个娃,还天天这么跑,骨头是铁打的?”我“呵”地笑:“不是铁,是命。不跑,它就凉了。”她“嘿”地笑,说:“你说话总带刺,活像城里出来的。”我“哦”了声,说:“跟人学着说的。”她“哈”地笑,不再深问。
安子渐渐也野了。两岁多的娃,路还走不稳,就成天跟着邻居几个孩子,在镇尾追鸡撵狗。石头那小子,虽半大,倒会带他。有什么吃的,也先掰一口给安子。我“哦”了声,说:“你别总惯他。再惯,以后连路都不肯自己走。”石头“嘿”地笑:“那怕啥。我背他。”我“呵”地笑。这半大小子,没爹没娘,心倒实。我有时留他吃晚饭。他“哟”了声,说:“又吃你家的粥,我都不好意思。”我“哦”了声:“吃就吃,少说这些外道话。”他“哈”地笑,呼噜呼噜一碗下去。我“呵”地笑,又给他添半勺。这镇上的日子,像灶里的火。不旺,可温着。就这温,能把人焐活。
我白天忙,夜里也不早睡。等安子睡实了,我就坐门口,借着半片月光,给镇上人缝东西。有补衣裳的,有纳鞋底的,也有做袖口的。我手快,针脚又密,她们常给半升米,或是一把青菜。我不挑。给什么收什么。这日子,东西不在贵,在能活。我“嘶”地一抽线,像把白天那些零碎都串起来。道就在这针里。一出一进,不声不响。能把破的补上,也能把日子缝住。这,就是功夫。
镇上有集的日子,我也去。背着安子,胳膊上搭几件改好的旧衣,去换点油盐。有时也买块豆腐,跟周婆子借点韭菜。她说:“你这日子,真经得起过。”我“呵”地笑:“不经得起,也得经。我身后还一个张着嘴的。”她“哦”了声,说:“是啊。当娘的人,没资格倒。”我“呵”地笑。这话,我认。当娘的人,得比这日子还硬。风来,挡风;雨来,遮雨。没风没雨,就生火煮饭。等孩子长到能自己夹菜,知道天冷了关门,我就算没白熬。
晚上,我给安子洗脚。他坐在小凳上,脚丫子不老实地拍水。我“嘶”地一压,说:“你倒是会享福。”他“咯”地笑,又说:“娘,还要听。”我“哦”了声,说:“今天讲个啥?”他“呀”地拍手:“鼓。”我“呵”地笑。他还记着那面鼓。可我不讲了。不是不愿,是时候没到。有些东西,得等他再大点,才装得下。现在,只能给他讲鸡,讲猫,讲石头怎么从山上滚下来。他“咯”地笑,笑得满屋都是。我“呵”地笑,把他一抱,放进被里。外头有风,不冷。这日子,就在这笑里,一句一句,往下过。不轰烈,不断。像那灶里的火,闷着,却不灭。先有凡,后有道。我不说。我烧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