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三章 集
梨口镇的集，是逢三逢六。
我在镇上磨了这些日子，也算把人都认了。谁家卖布，谁家粜米，谁家婆子嘴巴利，谁家汉子手快，我“哦”了声，全在心里。不为别的。就为着，该躲的能躲，该靠的能靠。这地界，人脸就是路。你把路认全了，走到哪，才不黑。
赶集前，我拿攒下的米换了点红纸，剪了几个小葫芦，又拿草绳串了，给安子别在领口。他“咯”地笑，说：“娘，我要去。”我“呵”地笑：“去。今天跟紧点。”他“呀”地点头，又去摸门后那根打狗棍。我“嘶”地笑：“你拿它作甚？”他说：“打狗。”我“哦”了声，把棍子抽回来。他“咿”地不干。我“呵”地笑：“狗不惹你，你别惹它。这镇上，最凶的不是狗。”他“哦”了声，像听懂，又像没听。我“呵”地笑。小东西。跟我小时一样，不撞南墙，不知道墙硬。
集在镇口，天不亮就摆开了。卖豆腐脑的周婆子占着老位置，见我来了，就“哟”了声：“你今天也来卖衣裳？”我“哦”了声，说：“不多，就几件改的旧衣。换两斤米。”她“嘿”地笑：“你手巧，指定好卖。”我“呵”地笑，没当真。旁边卖菜的老孙，也“嘿”地搭话：“阿柳，你会补鞋不？我那口子鞋又张嘴了。”我“哦”了声：“补。你要不嫌，就放这。我收摊带回去，明早给你。”他“哈”地笑，说：“成。就知道你稳当。”我“呵”地笑。这名声，是一针一线换来的。比在教坊，踏实多了。
安子跟着石头跑了。石头来集上替他娘看个菜摊，他娘走得早，也没人给他撑腰。他“嘿”地笑：“梁姨，我带小柳去前头看猴戏。”我“哦”了声：“别出镇口。”他说：“晓得。”我“嘶”地又补：“别让生人抱他。”他“哦”了声，说：“放心。我一步不落。”我“呵”地笑。这半大小子，说一句算一句。我信他。可刀，还是在后腰上。不怕。这镇上，没有猴戏。他应是又去瞧那卖纸扎的。不要紧。只要不落单。
正把衣裳摊开，就有个圆脸妇人凑过来，说：“这件小袄怎么卖？”我“哦”了声：“十五文。”她“哟”了声：“旧衣还这么贵？”我“呵”地笑：“不是旧的。是我拿新布拼的。里子是软的。你摸摸。”她“嗯”了声，真摸了，说：“倒也算实在。便宜些，十文，我拿了。”我“哦”了声：“十二文，不还价。”她“嘿”地笑，又“啧”了声：“你这哪像逃荒的，像开铺子的。”我“呵”地笑：“逃荒也有逃荒的价。十二文，你拿不了，我不怨你。”她“哈”地笑，掏了钱。我“哦”了声，给她把衣裳包了，又塞了根草绳。她“哟”了声，说：“还送绳？”我“呵”地笑：“衣裳穿着，绳子系着。都顺。”她“嘿”地笑，走了。
一上午，卖了三件，换来四十来文，又拿十文买米。米价又涨了。我“嘶”地吸口气，没多问。这年头，什么不涨。就是人命，一天比一天贱。我“哦”了声，把米袋子扎紧，又给安子买了半块米糕。那卖糕的“嘿”地笑，说：“阿柳，给孩子吃的？你可真舍得。”我“呵”地笑：“他今天没闹。该赏。”他“哈”地笑：“你这孩子，不哭不闹，真叫人省心。”我“哦”了声，没接。他哪知道，这娃娃，早跟我把世道走了一遍。能闹的都闹过了。现在，乖一点，只是知道了我也不容易。
我正低头系袋子，忽然听见后头“咣”地一声。是卖缸的老陈，他的板车翻了。两个缸滚下来，砸得满地是水。他“哎哟”地叫，又“嘶”地弯腰去扶。旁人只看着，没人上手。我“哦”了声，把米袋子放下，走过去帮他把车扶正。他“啊”了声，说：“阿柳，你来得正好。我后头那缸，你帮我看一眼。”我“哦”了声，说：“我看着，你扶。”两个人一块儿使力，才把那车正过来。他“嘿”地笑，说：“你这人，真能处。”我“呵”地笑：“乡里乡亲的，不搭手，算哪门子活人。”他“哈”地笑，又说：“你今日买米没？我拿个破缸跟你换。”我“哦”了声：“你那缸比我人都高，我扛不动。”他“嘿”道：“那给你个小的，能养条鱼。”我“呵”地笑。这镇上的人，就是这样。你搭一把手，他们记你半月。我“哦”了声，说：“鱼就算了。给我半个缸底，我想种点葱。”他“哈”地笑：“有。改明儿给你送过去。”我“嘶”地笑，说：“你倒热心。”他“嘿”道：“跟你学的。”
傍晚，集散了。我背着睡着的安子，提着米，慢慢往回走。天边烧得厉害，像把一镇子的灰都点着了。我“呵”地笑。这日子，真真在往下过。有米，有葱，还有人。这，就是活。我没得挑。我也不挑。就照这个，慢慢活。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