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四章 冬菜
天凉下来以后，我开始琢磨过冬的菜。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安子。他正在长，吃口不像我们大人。我到集上，买了些便宜的萝卜，又托人换了把芥菜。卖菜的老孙“哟”了声，说：“阿柳，日子还没冷透，就备冬菜了？”我“呵”地笑：“穷人家的冬，得趁秋尾巴备。等真冷起来，什么都贵。”他“嘿”地笑，说：“你比我们镇上的老户还会过。”我“哦”了声，说：“你当我愿意？都是逼出来的。”他“哈”地笑，又额外塞我两棵葱。我“嘶”地笑：“你倒大方。”他说：“你那针线，回头给我缝个布袋。我装豆子。”我“哦”了声：“好。晚上给你送家去。”他“嘿”地点头。
我在墙根下，用周婆子送的那口破缸腌了半缸芥菜。先把芥菜洗了，又烧一锅水，烫过，再一层菜一层粗盐码进去。最后压上块石头。那石头是我从河边抱回来的，圆滚滚的，像只冻硬的馒头。安子“呀”地叫，说：“重。”我“呵”地笑：“不重，压不住。”他“哦”了声，又去墙角捉蚂蚁。我“嘶”地一吸，抬头看天。天灰灰的，像要落雨。这季节，一下雨就寒。寒了，路就难走。我“哦”了声，把缸往檐下挪了挪。又用旧席子盖了。风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安子“咯”地笑，举着根草，说：“娘，虫。”我“呵”地笑：“虫也要过冬。你放它走。”他“咿”地应，把草往地上一放，看那只蚂蚁急急忙忙往墙缝里钻。我“哦”了声，没再说。小孩有小孩的仁。
那阵子，我学着镇上的人，把萝卜切成条，挂在绳上晒。又切了些，用盐抓了，塞进小坛里。小坛是卖缸的老陈给的。他说：“你不是说想种葱吗？这坛浅，装土不行，腌个咸菜倒好。”我“呵”地笑：“我还当你要给我半口缸呢。”他“嘿”道：“那不得等明年。这坛，你先用。”我“哦”了声，说：“也好。”我把萝卜条码进去，又放了几片姜。姜贵，我只放一点，图个味。安子“呀”地凑上来，小手要抓。我“嘶”地一拦：“咸。吃了要咳嗽。”他“哦”了声，说：“香。”我“呵”地笑。这娃，鼻子像他爹。打仗时，韩世忠最爱闻烤干的肉味，说那味能让他多走二十里。我“哦”了声，没再想。把坛口封了，放到床下。
晚上，我在灯下给老孙缝布袋。那布是旧衣改的，粗，却厚。我走线走得快，安子趴在我腿上，半睡半醒。他“咿”地动一下，又说：“冷。”我“哦”了声，把自己那件薄袄子脱了，盖他背上。他“咯”地笑，又往我怀里钻。我“呵”地笑：“你倒会找地方。”他“呀”地应。外头风起，把窗纸吹得一鼓。我“嘶”地缩了缩肩。这屋子，就这点不好。白天还好，夜里透风。我“哦”了声，说：“得给你把窗再糊一糊。”他“嗯”了声，像在说好。
过了两日，我用剩饭熬了点浆糊，又讨来些破纸，把窗户里外糊了。没有梯子，我踩着一只破箱上去。安子站在下面，仰着头，说：“小心。”我“呵”地笑：“还知道叫娘小心了。”他“咯”地笑。我“哦”了声，把手按在纸上，等浆糊咬住。风从外头推，纸从里头鼓。我“嘶”地一按，说：“推吧。再推，也推不散。”纸“啪”地响。像谁在外头拍了一下手。我“呵”地笑。这日子，跟风较了一晚上劲。最后，纸糊住了。风只能贴着墙过。我“哦”了声，下来，把孩子一抱。他“呀”地笑。我“呵”地笑。屋里，总算暖了些。这暖，不是谁给的。是我一刷子一刷子糊出来的。先有凡，后有道。这凡，在窗纸上，在咸菜坛里，在这一天天糊上来的风里。我不说。我活着。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