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五章 冬
天是干冷干冷的。风像从冰窟窿里钻出来,刮在人脸上,像有把钝刀在轻轻割。我夜里醒了好几回,先摸孩子,再摸刀。刀是凉的,孩子是热的。我在他脖子上又压了压被角,他“咿”地哼一声,又睡过去。外头黑得还厚。我“嘶”地吸了口冷气,重新躺下。
天没亮,我起来生火。柴是前几日从河滩上捡的,干不透,点着时“啪啪”响,像在锅里炒豆子。我“呵”地笑了声,又赶紧别过脸。烟太大。我“咳”了两下,嗓子眼发毛。后来火苗子“轰”地窜起来,映得我整张脸发红。我“哦”了声,把锅架上,又去米缸里抓了半把米。米不多了。可孩子不能吃稀水。我“嘶”地吸了口气,又抓了一点。要活,得先让他的碗像碗。
安子醒了,光着脚就往我身上扑。我“哦”了声,说:“冷。回去。”他“咯”地笑,偏不。我“呵”地笑,一把将他抱起来,塞回被窝,又拿旧衣把他脚包了。他“咿”地叫,说:“屎。”我“哦”了声,忙去拿布。天冷,他尿得也多。我“嘶”地给他换,又拿湿布擦,又抹了点油。他“咯”地笑,说:“凉。”我“呵”地笑:“凉就对了。这地气,能把你的懒筋抽出来。”他“呀”地蹬腿。我“哦”了声,照他屁股轻轻拍了一下。他“咯”地笑,像占了便宜。
早饭是米汤,配了一小撮咸萝卜。安子“吧唧吧唧”吃得香。我“哦”了声,自己就着汤咽了几口。那咸菜是我自己腌的,味儿不重,清口。我“呵”地笑:“这要是在教坊,能卖几文。”他“咿”地抬头。我“哦”了声,没再说。有些事,他不懂,也不用懂。
白天,我背着他去河滩捡柴。风大,江面上灰蒙蒙的,像谁把天都吹矮了。我“嘶”地哈了哈手,蹲下去翻那些被水冲上来的断枝。潮气重,一折,里头还是湿的。我“哦”了声,拣了些能烧的,拿草绳捆了。安子“呀”地叫,指了指远处。是只白鸟,单腿立在滩上。我“呵”地笑:“那是鹭。”他说:“鹅。”我“哦”了声:“像鹅。但比鹅野。”他“咯”地笑。我“呵”地笑,看那鸟也一抖,飞了。雪白的翅膀,像从灰天里撕下一块。我“嘶”地吸了口气。江风灌进来,冷得牙齿打颤。可这冷,把我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比教坊里的酒还醒人。
下午,我坐在门口劈柴。斧子是借的,旧了,刃有些卷。我“嘶”地一抡,木头“啪”地裂开。安子“呀”地叫,拍手。我“呵”地笑:“看好了。以后你能拿动它,就你劈。”他“咯”地笑,说:“我劈。”我“哦”了声,说:“行。你先吃饭。”他“咿”地又拍手。这娃,不知天高地厚,倒有股牛劲。像他爹。我“呵”地笑。又“嘶”地吸了吸鼻子。有些冷,也有些酸。
晚上,我拿针线,把一件旧棉袄拆了,改小。安子趴在我腿上,看灯。他“咿”地吹灯苗,那火一晃,又直了。我“哦”了声:“别吹。”他“咯”地笑。我“呵”地笑,一针一针走。外头的风在叫,像有人拿嘴贴着窗纸。我“嘶”地一抖,又坐直些。这屋子,到底旧。可旧归旧,它没倒。它也在风里,跟我一样,使劲站着。我“哦”了声,低头看安子。他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裤腿。我“呵”地笑,把最后几针收了。把他抱进被里。自己没躺下。就拿那件改好的小袄,盖在他身上。又去门口,把松了的门闩重新顶了顶。风“啪啪”地拍,像不让我关门。我“嘶”地一咬牙,用身子把门一压,插上。外头“呜”地又号。我“呵”地笑:“叫吧。叫破天,也进不来。”
夜里,我没睡实。总像能听见有人从河滩那头过来。一会儿是风,一会儿又像步子。我“哦”了声,摸到刀。刀还在。窗纸上,月亮透过来,泛着点灰白。我“嘶”地吸了口气。这地方,四面透风,可也比楚州强。楚州有兵,有官,有抓人的手。这里,只有风。风不要命。人才要命。我不怕风。我挺着。它吹一夜,我就醒一夜。等天亮了,我还要去挑水,去洗衣,去把这一屋子冷,一点一点焐热。我“呵”地笑。就这命。我认。我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