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六章 冰
日子冷得厉害了,河面开始结冰。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霜。我挑了水回来,桶边已经挂上冰溜。安子“呀”地叫,拿手指去戳,又“嘶”地缩回来。我“呵”地笑,说:“冷吧?叫你别碰。”他“咯”地笑,又去踩地上那点冰碴子,踩得“咯吱”响。我“哦”了声,由他。这地方,孩子也就这点乐子。
我担心冻着。他手脚小,血走得慢,一到夜里,手脚就冰得像从井里刚捞出来。我“嘶”地把他揣进怀里。他“咿”地笑,说:“娘,暖。”我“呵”地笑:“娘的肉也不如棉袄,你将就着。”他“咯”地笑,又往我腋下钻,像只找窝的猫。我“哦”了声,说:“等开了春,我去给你弄件厚袄。”他说:“好。”那声软乎乎的,像要化了。
吃的也紧。这冬天,什么菜都贵。我把之前晒的萝卜条拿出来,泡了,跟米一起焖。锅里咕嘟咕嘟,满屋子都是咸香。安子“啊”地张嘴,像只小雀。我“呵”地笑,先夹一点吹了吹,塞他嘴里。他“吧唧”两下,又“呀”地要。我“哦”了声,说:“不能光吃肉。来,吃点米。”他“咿”地不依。我“呵”地笑,把米和萝卜拌了,舀了一勺。他吃了,小脸鼓得像包子。我“哦”了声,自己就着那锅边剩的汤,咽了半碗。肚子还是空,可心里暖和。人一到这岁数,不图饱,图有个能守的人。
有几天,风太大,门都推不开。我“嘶”地顶着,把门开一条缝,拿绳子一拴。外头像有千百只手在拍。安子“咿”地怕,抱住我腿。我“呵”地笑:“风都是虚的。它再大,也进不了咱被窝。”他“咯”地笑,又不怕了。我“哦”了声,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转圈。他“呀”地叫,像骑了马。我“呵”地笑,说:“你爹才骑马。你呀,就骑娘。”他“咯”地笑,小脸通红。那笑,比火还亮。
夜里,我点了灯,补衣裳。风从窗纸外头往里钻,把灯苗吹得东摇西摆。我“嘶”地拿手一拢。安子已经睡了,脸贴在旧被上,像只刚出炉的红薯。我“呵”地笑,把针在发里蹭了蹭,又继续。外头的风,刮了一夜。可我就那么坐着,一针一针,像把心里那点乱,全给缝住了。我不知道韩世忠在哪儿,也不去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酸。酸了,眼泪就掉。掉了,灯就灭。灯灭了,这屋就黑了。我不能让这屋黑。
天快亮时,风停了。我出门一看,门口结了一层冰。白亮亮的,像给院子铺了层鱼鳞。我“嘶”地踩上去,鞋底一滑,差点摔。我“呵”地笑,扶着墙站稳。安子“咿”地叫,也要下来踩。我“哦”了声,说:“你可别。你这小胳膊腿,摔一跤,又得疼。”他“咯”地笑,偏要。我“呵”地笑,只好牵着他,一步一步,像教他蹚水。他“呀”地滑一下,我一把拎住,说:“瞧瞧,多险。”他“咯”地笑,倒是不怕。我“呵”地笑。这胆子,像他爹。也像他娘。
那几天,我总想弄点肉。不是嘴馋,是安子夜里会磨牙。周婆子说,孩子磨牙,是肚里缺油。我“哦”了声,记在心里。我拿了几件改好的衣裳去集上,卖完了,又绕到西头,想买点猪油。卖油的老李“哟”了声,说:“阿柳,你也吃油了?你可是省得很。”我“呵”地笑:“给孩子的。他夜里磨牙。”老李“嘿”地笑,说:“是该给孩子添点。来,我多给你半两。”我“哦”了声,说:“那怎么好。”他“哈”地笑:“你帮我补过棉裤,我还欠着你呢。”我“呵”地笑,没再推。
晚上,我拿那点猪油炒了点米。满屋是油香。安子“呀”地叫,说:“香!”我“呵”地笑,说:“就你知道。”他“咯”地笑,吃得很凶,小嘴上全是油。我“哦”了声,拿帕子给他擦。那帕子,还是从楚州带出来的。上头绣着朵半开的木兰。我“嘶”地愣了一下,又笑。原来,我还带着旧日子的东西。不重了。如今就是块擦嘴的布。也挺好。日子,过久了,什么都能软下来。可我不软。我把它洗了,晾在风里。它“啪啦啪啦”地抖,像还在说:梁红玉,你还活着。我“呵”地笑。对,我活着。活得比从前还像个人。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