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回到和田
书名:玉见昆仑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130字 发布时间:2026-09-03

下了大宛的绿洲,路就好走了。


两道达坂甩在身后,剩下的全是沿山驿路。马蹄踩上硬实的沙土道,一天能赶出上百里。


大宛往东南,右手边的葱岭雪峰白了一路,驿路绕着山脚走,再不用往雪线上爬了。过葱岭,进疏勒,城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热闹,他们不敢多停留,只换了马掌、补足干粮。阿玉在巴扎抓了几串烤羊肉,五个人骑在马上啃完,又上了路。


到家,已是隆冬。


出疏勒时,道旁的胡杨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戈壁上覆着薄雪,马蹄踩进去,印子半天不化。风一刮,脸上生疼,五个人都把兜帽压得低低的。再往东,沙土的干燥味儿透着凉意的感觉回来了。


那天傍晚,莎车到和田的最后一段路上,张勇忽然抬手往前一指。


“看。”


地平线上,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影子,浸在落日的金红里。


阿玉勒住马,眯着眼看了半晌,喉咙有点发紧:“和田。”


沈清漪没说话。她在马上直了直腰,一路压着的速度,反倒慢了半拍。近乡情怯四个字,她从前只在书里读过,这会儿才算尝着了。可那怯也只一瞬,她想起贴胸收着的那封信,一夹马腹,先迎了上去。


进城时天刚擦黑。


巴扎还没收尽,烤馕的香气、卖葡萄干的吆喝,一样不少。和田还是那个和田,可沈清漪骑着马走在街上,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玲珑阁的招牌,远远就看见了。


招牌还挂着,门板却上着,只留半扇虚掩。往常这时候,店里该上灯了,算盘珠子隔着街都听得见。如今门脸黑着,招牌落了薄灰,风一吹,檐下旧铃铛干响两声,有气无力。


五个人在门前下了马。


沈清漪把缰绳递给王强,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曹掌柜正就着一盏油灯扒拉算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算盘珠子“啪”地停在指间。人还是那个人,笑眯眯了一辈子的脸,这会儿像叫霜打了,两个腮帮子塌下去,胡子也白了一片。他看了沈清漪两息,嘴张了张,没出声,眼圈先红了。


“沈姑娘、陆师傅。”他撂下算盘,绕过柜台出来,声音发颤,“你们可回来了。”


沈清漪心里最后那点指望,落了地。


她反倒定了。翻山的时候她不敢深想,怕想了腿软;这会儿人到了,事实摆在眼前,她不慌了,慌没有用。


“曹叔,”她扶了老人一把,声音平稳,“坐下说。我爹呢?”


曹掌柜抹了把脸,把前后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钦差是十月里到的和田,仪仗从南门排到官署,当天封了官署后院,把沈怀远“请”了过去。


罪名是私通胡商,侵吞御贡。过了两堂,官差拥进玲珑阁,前店后院翻了个底朝天,账本柜架全贴了封条。曹掌柜和小艾、小石头都被带去问了话,三天才放回来。两个半大孩子吓得不轻,如今在后头作坊待着,轻易不敢露头。


“问我,沈姑娘在西域跟哪些胡商往来,货发往何处。”曹掌柜苦笑,“我说姑娘正经做生意,过所文书俱全,一笔笔账都在账上。他们翻了七八遍,没挑出错处,契书产业都在姑娘名下,人又在万里之外,定不了罪,封不得门,只撂下一句话。”


“什么话?”


“说姑娘一回和田,即刻到官署听传,不得擅离。”曹掌柜压着嗓子,“沈姑娘,这是要连你一块儿……”


“我知道。”沈清漪打断他。她沉默了一瞬,又问,“这几个月,店里的生意呢?”


“封条贴在账柜上,买卖做不成了。”曹掌柜叹气,“老主顾倒有几个上门打听,我只说姑娘的商队在西域还没回。隔壁那间门面,原说好等姑娘回来盘下的,沈老爷一出事,房主见风使舵,赁给别家了。”


“门面的事小。”沈清漪道,“人在,店在。我爹呢?什么时候起的解?”


“冬月底。”曹掌柜的声音低下去,“天彻底上了冻走的,这都两个多月了。”


沈清漪闭了闭眼。


“起解那天,我去送了。”曹掌柜说,“沈老爷戴着枷,烧还没退,看见我还笑了一下,说叫我把店看好,说你回来见不着人该急了。我凑了二十贯钱塞给解差,那差官收了钱,嘴里却不干不净……”


“霍将军呢?”沈清漪问。


“霍将军来了三回。”曹掌柜道,“头两回是过堂前,给沈老爷送药材、送盘缠,都叫钦差的人挡在官署外头,没见着。起解那天,霍将军亲自送出东门三十里,回来又调了两个机灵军汉,换了便装,缀在解队后头一路东去。他也是这么交代我的:姑娘一回来,头一件事别慌,他沿路都托了人。”


沈清漪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一紧。


“走的哪条道?”


“东道。出东门,过且末、若羌,奔沙州,进河西。”


“官差几个?”


“两名长解,一队护兵,十来个人。”


“我爹穿的什么?”


曹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还是走时那身旧棉袍,薄了些。我另塞了件厚的在他包裹里……”


沈清漪不再问了,低头算账:解队押着犯人,一天走不出三四十里,起解两个多月,又是天寒地冻的道,两千里地是有的,人该过了若羌,还没到沙州。她换快马走,一天一百一十里,二十多天,沙州前后就能追上。


“追得上。”


阿玉的声音从旁边过来,不高,很稳。她一路听着,手里没闲着,进门就先把五匹马牵到后院饮了水、拌上料,这会儿正拿抹布擦柜台。她迎着沈清漪的目光,点了点头:“沈姐姐,咱们明天就走。”


沈清漪看着她。这个从小在玉龙河边捡石头捡到大的姑娘,眼里没有慌,只有赌石下刀前那股子定神。


“嗯。”沈清漪说,“明天走。”


正说着,张勇从门外进来,反手掩上门,压着嗓子:“沈姑娘,有尾巴。咱们一进城,街口就缀上两个生面孔,在对门茶摊坐着,朝这边探了三四回。不像官差,倒像本地领赏的闲汉。”


沈清漪并不意外:“钦差走了,眼线没撤。盯着玲珑阁,等我回来呢。”


“要不要我去把人料理了?”王强按了按刀柄。


“不用。”沈清漪摇头,“料理了,反倒打草惊蛇,官署明日就敢上门拿人。让他们看着。”她略一思忖,“曹叔,后半夜官署若来人,或是明天街坊问起,你就说我回来点了点货,听说北边有批新籽料,连夜往北追货去了。”


曹掌柜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西厢的门虚掩着。


屋里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炕桌上摆着几样旧物:一件旧棉袍,领口磨得发白;一本《神农本草》,页角卷着;窗台上搁着个笸箩,里头晾着葡萄干。


“官署后院封了。”曹掌柜的声音在门外,低低的,“起解前,我求着差役,把沈老爷的零碎拣了一包出来,药罐不让带,只把这件棉袍、这本书,还有这笸箩葡萄干抱了回来。这笸箩葡萄干,是沈老爷九月里亲手晒的,晾透了,给姑娘留着。谁承想十月里祸事就到了,东西还在,人没等上。”


沈清漪在炕沿坐下来。


炕头压着个蓝布小包。她打开,里面是三块籽料:一块羊脂,一块带皮的青白玉,还有一块墨玉。料子都不大,可润得像在油里浸过。包布角上是父亲的字,一笔一画,病中写的,有些抖:“秋后河瘦,得子料三,留与清漪回来开眼。”


她把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三块玉用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进怀里,跟霍云铮那封信放在一处。又把棉袍抖开,叠得方方正正,放回炕头;葡萄干端起来,想了想,倒进自己的行囊,路上吃,就当阿耶给的干粮。


一滴泪落在叠好的袍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她抬手抹了,吹熄了灯。


再回到前厅,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路拿主意的那个人。


“阿玉,陆琢。”她摊开达吾提那张羊皮图,东道那段图上没有,她拿炭笔在空白处画,“东道一条官道,错不了。盘缠分三份,贴身藏;药材多带,我爹路上用得上。五更天出门,不走东门走北门,绕一圈再上东道,让盯梢的只当我们往北去了。”


阿玉伸手把羊皮图按住,指尖顺着东道那条线划到瓜州:“干粮炒面我和陆琢来备,五更前准齐。”


陆琢蹲在旁边磨他那把小刀,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沈清漪转向张勇、王强,敛了敛神:“两位一路护送,到了和田,差使就算交了。明日请回营向将军复命。”


张勇张了张嘴,终究只抱了抱拳:“末将听沈姑娘的。”


正说着,后门轻轻一响。阿玉眼睛一亮:“我阿塔来了。”


门推开,热合曼大叔跨进来,身上披着件赶夜路的旧皮袄,靴面上沾着夜露。


他看了阿玉一眼,又转向沈清漪,拱了拱手:“沈姑娘回来了。擦黑那会儿,巴扎上就传开了,说你们五骑马进的城。沈老爷的事……唉,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阿玉把五更动身、进京追人的打算,三言两语说了。


热合曼大叔听完,沉默了两息,一拍大腿:“那我也去。进京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阿玉。”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说,我在玉龙河边采了一辈子玉,什么料子是贡品成色,一眼就认得。案子上要看玉,我这双眼睛还没花。”


沈清漪起身福了一礼:“大叔肯去,是清漪的造化。”


三更鼓刚过,门上忽然响了三声,不急不缓。


王强的刀“唰”地出了半寸。张勇按住他,侧耳听了听,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霍云铮,一身玄色便袍,肩上落着夜露,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亲兵。


“将军。”张勇收刀,退后一步。


霍云铮迈进门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清漪身上。大半年没见,她黑了,瘦了,眉眼却还是定的。他没说一路辛苦,也没说宽心话,只道:“回来了。”


“回来了。”沈清漪站起身,“我正打算天亮去军营找将军。”


“城门的兄弟一见你进南门,就报给我了。”霍云铮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沈伯父的事,曹掌柜都跟你说了?”


“说了。只不知我爹现下到了何处。”


“起解那日,我送出东门三十里。”霍云铮道,“烧退了,能自己走。枷我动不得,药和钱都打点到了。缀着的人半月前传回信:解队过了若羌,投的官驿,药没断,长解调教得还算规矩。”


沈清漪悬了一路的那口气,到这会儿才松下半口。


“罪名呢?”她问,“两堂过下来,‘私通胡商、侵吞御贡’这八个字,可有一句实据?”


“要有实据,钦差就不是拿人,是抄家了。”霍云铮摇头,“他在和田不敢往深里办,沈伯父的账,玲珑阁的账,翻得底朝天,账面上挑不出错处。真正的罗网在京城。”他顿了顿,“这案子根子在长安,不在和田。到了京里,才是见真章的地方。”


沈清漪点头。这话与她路上盘算的一样。


她端起茶,替霍云铮倒了一碗,双手推过去:“将军大恩,我父女……”


“先不说这个。”霍云铮接过茶,没喝,看着她,“我三日后动身,回京。”


沈清漪一怔。


“兵部行文,着我回京述职。”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东道这一路,哪段有匪、哪段换马、哪个驿站能住人,我熟。跟着解队的那两个人,也归我调遣。”


他抬眼扫向张勇、王强,“你们两个,明日回营打点行装,三日后随我动身。”


张勇挺胸抱拳:“是!”


他没有说“护送”两个字。


可一屋子的人都听懂了。阿玉在旁边,眼睛一下子亮了;陆琢低着头,嘴角动了动,接着磨他的刀。


沈清漪望着霍云铮。油灯底下,这个人一路替她递信、替她照拂父亲、替她把能铺的路都铺到了两千里外,话却永远只有这么几句。


她把茶碗端起来,碰了碰他的碗沿。


“好。”她说,“那就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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