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陈九醒来
李砚尘从黑水湾出来,没有直接回西城。
子夜已经过了大半,九幽的黑夜看不到星月,整片天地笼罩在一层厚重凝滞的黑雾当中。黑水湾深处裹挟出来的寒意,并不像是寻常寒风那般呼啸席卷,而是如同无数细微冰凉的丝线,缠绕依附在骨骼与经脉之上。寒气渗透进布料,牢牢贴在皮肉,一时半刻根本无法驱散。
他走到一面半塌的矮墙后方停下脚步。这一道残墙不知道伫立在此地历经了多少万年的岁月。墙体由大块黝黑岩石垒砌而成,经年累月被黑水反复冲刷浸泡,墙体表层遍布蜿蜒交错的水渍。表层岩石已经开始疏松粉化,一块块漆黑的墙皮顺着墙面不断剥落,散落在墙根。墙边长着几簇低矮发黑的野草,茎叶早已丧失生机,仅仅只剩下枯瘪的枝干。
李砚尘背靠残破的墙体缓缓站定。他没有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去抵御侵入身躯的阴冷,只是安静伫立。约莫等候了半炷香的时长。他仿佛在静静等待,等待渗入骨肉之中的寒气缓缓散去。
黑水湾之中灰布人讲述的一字一句,依旧不停盘旋回荡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那一支白蜡烛,此刻稳妥收在了他贴身的衣襟之内。蜡体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轻轻抵住肋骨。每一次缓慢的呼吸,躯体轻微起伏,蜡烛都会和皮肉发生细微摩擦。时间久了,心底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错觉。怀中存放的并非一截静止死寂的蜡料,而是一枚潜藏着万千变数的念头。它沉寂蛰伏,只等待某一个未知的契机,便会骤然点燃。
早年尚在天衍宗修行的时候,宗门之内老一辈的修士闲来闲谈,流传着一句古老的告诫。鬼挑人,不挑东西。
从前他只当是一句用来警示后辈修士的闲谈。直到今夜,亲身踏入黑水湾,与来历莫测的灰布人会面之后,他才真正读懂这句话深藏的含义。
九幽这片放逐亡魂与异类的死地,也遵循着相同的法则。这片绝地之中潜藏着数不清的秘物,它们不会随意选中一件没有生机的器物。冥冥之间,它们会主动寻觅命格、神魂与之契合的活人。灰布人将这支白蜡烛交到他的手中,并不代表李砚尘品性出众,也不是因为修为高强。仅仅只是偌大九幽之内,唯独他,刚好能够承载这件事物。
机缘落于肩头,无关善恶,无关强弱,只是刚好契合。
心绪慢慢平复,纷乱的杂念一点点沉淀。李砚尘迈开脚步,朝着西城的方向缓步前行。
脚下的石板路面上积着薄薄一层黑水。水体漆黑浓稠,流动的时候没有半点声响。远远望去,如同一层搁置了无数岁月,近乎凝固的陈旧黑油,平铺在四通八达的街巷当中。道路两侧,时不时会有游荡的亡魂缓缓飘过。亡魂形体淡薄虚幻,只剩下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完整的躯体,仅仅只是一缕残存的执念。
活人独行在街巷,亡魂漫无目的地飘荡。双方各行前路,互不打扰,甚至不会分出一丝注意力去留意彼此。
这样的景象,并不是一件好事。
刚刚踏入九幽地界的时候,李砚尘每一次走在街巷之中,无数游荡的亡魂都会察觉到活人独有的阳气,纷纷转头望向他。彼时他时时刻刻绷紧心神,提防着亡魂或是冥兽突然发难。可是短短时日过去,周遭的亡魂途经他身侧之时,再也不会投来目光。
灰布人曾经说过,望川已经认下了他,整片九幽天地,都会主动为他让出通路。
倘若换一个角度思量,这句话背后潜藏的真相,令人心底发寒。九幽愿意退让,不是接纳一名自阳间远道而来的修士。而是他身上属于活人的气息正在一点一滴消退,神魂与血肉,都在缓慢向着这片死地靠拢。长此以往,终有一日,他也会成为九幽的一部分。
一路穿行死寂的街巷,李砚尘抵达灰婆居住的那条幽深小巷。小屋那扇厚重老旧的木门紧紧闭合,缝隙之中没有透出一丝光亮。李砚尘站定在门前。他心底迫切想要进屋,探望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陈九。可是心底的顾虑,同样挥之不去。
他是自阳间而来的活人,身躯携带着鲜活旺盛的阳气。灰婆的居所收留的,全都是徘徊在生死边界的半死人。对于此刻生机极度虚弱的陈九而言,浓郁的阳气不见得是裨益,反而有可能变成一场灾祸。上一次到访,便已经带入不少外界的气息,这一次贸然上门,风险无法预估。
李砚尘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粗糙的门板表层。屋内死寂无声。听不到微弱的呼吸响动,听不到躯体挪动摩擦油布的声响。整间小屋安静得仿佛里面不存在任何生灵。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小巷,朝着西城西边那栋废弃已久的旧式楼房走去。
废弃楼房伫立在西城边缘。楼宇不知道是哪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墙体黝黑厚重,楼层极高。岁月与黑水侵蚀之下,大半窗户全都破损,窗框腐朽脱落,只剩下一个个空旷漆黑的窗洞。
楼房内部寒气深重。凛冽的阴风自北面巨大的窗洞源源不断灌入。气流在空旷楼层之间来回盘旋穿梭。无形的冷风如同一条条看不见的舌头,反复舔舐斑驳发黑的墙壁。墙体表面积存的黑水水渍,伴随着气流缓缓蜿蜒流淌,留下一道道细长水痕。
李砚尘走到楼房内侧一处能够躲避风口的墙角。地面落满破碎的碎石与腐朽的木屑。他抬手简单清扫地面杂物,背靠冰冷的墙体缓缓蜷缩坐下。周遭没有光源,浓稠的黑暗笼罩四周。他抬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一支白蜡烛。
完全没有光线的密闭环境当中,白蜡烛没有释放任何微光。表层黯淡沉寂,不存在一点微弱反光。看上去仅仅就是一截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引燃,永远不会消融的死蜡。他安静端详片刻,随后取出随身携带的油布,一层又一层将蜡烛包裹严实,重新贴身收好。
陈九从前和他讲述过尘封的往事。陈九的兄长,殒命于阳间一桩凶险无比的差事,也就是白河镇那一场任务。那一趟行动一共十人结伴出发,历经重重劫难,最终仅仅只有两人得以生还。陈九的兄长便是两名幸存者当中的一人。侥幸从绝境活着归来之后,那人身上活人的气韵快速消散,一天比一天诡异。
回想陈九兄长的遭遇,再反观自身。李砚尘心底隐隐生出预感,真正能够危及性命的巨大变故,尚且没有到来。
漫长的黑夜缓缓流逝。天边慢慢浮现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这是九幽独有的拂晓,没有朝阳升起,仅仅只是黑雾略微稀薄少许。
就在这个时刻,楼房的门外传来了动静。并不是重重的叩门声,仅仅是有人伸出手指,用指节在老旧的木板之上轻轻刮擦了一下。细微干涩的声响穿透门板,传入楼宇内部。
李砚尘双眼骤然睁开。右手悄无声息握住腰间短刀,指尖扣紧刀柄,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门板外侧,传来斗笠人平淡无波的嗓音:“是我。”
“进来。”李砚尘低声应答。
老旧木门被缓缓向内推开。斗笠人跨步走入楼房。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彻底遮挡住整张面庞,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神情。他没有寻找地方落座,只是停留在门框旁边,身躯轻轻倚靠墙体,姿态从容,仿佛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此地。
“陈九醒了。”斗笠人开门见山。
李砚尘立刻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弃楼房,朝着灰婆居住的小巷前行。
清晨的九幽飘荡着一缕极其细微的寒意。寒意并不猛烈,顺着脚底的皮肤缓缓向上蔓延。整片大地仿佛正在缓慢吐纳,将深埋在地底无尽岁月当中的阴冷,一点点释放到街巷之间。
抵达小巷,灰婆已经将小屋木门敞开。屋内依旧萦绕着一股厚重的气味,像是老旧铁锅底部堆积数十年的油垢,沉闷刺鼻。陈九平躺在内侧的墙角,裹在身上的油布掀开了大半。他半睁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嘴唇毫无血色,灰白干瘪,表层裂开数道细小的口子。
听见脚步声,察觉到李砚尘踏入屋内,陈九的眼珠费力转动,朝着来人的方向望了过来。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微微牵扯。很难分辨,这个动作究竟是劫后余生的浅笑,还是虚弱引发的面部肌肉抽搐。
“醒了?”李砚尘上前一步,屈膝蹲在了陈九的身旁。
“只算是短暂醒过来。”陈九缓缓开口。他的嗓音单薄微弱,气流仿佛顺着破损的咽喉向外渗漏,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不小气力,“听灰婆说,昨天你为我放血了。”
李砚尘双唇紧抿,没有回话。
陈九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牢牢定格在李砚尘的面庞之上。短暂凝视过后,他缓缓出声发问。
“你的脸,颜色比我还要惨白。流淌在你体内的鲜血,是不是也已经变了味道?”
这句话戳破了李砚尘藏在心底最深的忌惮。他依旧沉默,没有给出答复。
陈九接连轻咳数声,胸腔不停震动。片刻之后,他重新合上双眼。稍微积蓄了一点气力,方才再度开口。
“我兄长从前叮嘱过我。凡是来到九幽的活人,绝对不能够在此地放血。一旦鲜血滴落这片土地,深埋地底的九幽,便会永久记住你的气息。从此以后,你再也无法躲开这片绝地。”
“这片土地,早就已经记住我了。”李砚尘的语气格外平静。
陈九不再继续说话。身躯虚弱乏力,他将脑袋向着油布内侧轻轻缩了一缩。
灰婆自灶台一侧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只粗糙厚重的陶碗。碗里面盛放着一碗漆黑粘稠的药液,表面漂浮着细碎不知名的残渣。她走到陈九身侧,将碗沿凑到陈九的唇边。动作简单粗暴,如同投喂流浪的野猫,一点点将药液缓缓灌入对方口中。
陈九吞咽药液的速度极其缓慢。咽喉干涩僵硬,食道仿佛塞满细碎的砂石。每咽下一小口药液,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还能够撑多久?”李砚尘转头看向灰婆。
“全凭他自身求存的意念。”灰婆沙哑的嗓音在小屋内回荡,“七天之内性命无虞。熬过这七天,才算真正跨过鬼门关。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他自己。”
站在门口靠墙伫立的斗笠人,在此刻忽然开口。
“你必须动身离开。西城,已经不能够继续停留。”
李砚尘抬起头颅望向斗笠人。
斗笠人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黑鹰帮麾下大批人手,昨夜抵达西城。我亲眼看见他们在乱葬岗周边来回搜寻,队伍还去往了黑水湾一带探查。你从黑水湾和灰布人会面之后离开。黑鹰帮已经能够断定,你依旧活动在这片区域。”
“他们已经锁定我身在西城?”李砚尘眉头紧紧收拢。
“暂时没有找到你藏身的确切地点。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便能够排查完整片西城。”斗笠人说道,“你停留在这里的时间越久,遭遇围剿的风险也就越高。”
李砚尘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掸掉衣摆上面沾着的碎石与水渍,心中下定了决断。
“我现在,动身前往阴门。”
躺在地面的陈九听见这一句话,枯瘦的手臂猛地从油布里面伸了出来。指尖朝着李砚尘的方向徒劳地抓去。重伤耗尽了他全部气力,手臂仅仅抬起少许,便再也无力向前。他双眼骤然睁大,瞳孔当中涌出浓郁的惶恐。
“千万不要前往阴门。”陈九的嗓音断断续续,“我兄长离世之前,和我说起过阴门。那一处绝地底下并不是岩层,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水。”
“这件事情,我知晓。”李砚尘平静答道。
“明明知道凶险,为何执意前去。”陈九的喉咙之中裹挟浓重的痰音,说话格外艰难,“我的兄长,便是死在了寻找阴门的路途当中。他说黑水的尽头,蛰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鬼怪。”
李砚尘站在原地,片刻没有挪动。他再度屈膝蹲下,伸出右手,轻轻将陈九无力抬起的手臂放回油布当中。
“你的兄长殒命在白河镇。白河镇并不是阴门。你只要牢牢记住自己是谁,才能够撑过接下来的时日。不必反复纠结过往的旧事。”
陈九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原本涣散的瞳孔,一点点重新聚拢。好似刚刚被无尽的黑水拖拽向深渊,又拼尽全力回到了躯体之中。他极其微弱地应了一声。话音落下,便不再开口。
李砚尘转身迈步,朝着小屋门外走去。斗笠人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北面的方向前行。
越是向着北方前行,街巷当中淤积的黑水颜色愈发深沉。地面缝隙当中不断渗出水液,黑水分布越来越密集。远远望去,如同从地底不断渗透出来的陈旧暗血。巷道的宽度持续收窄,两侧矗立着高耸巍峨的石壁。墙体漆黑,向上延伸,最终和上空厚重的黑雾融为一体,完全分辨不出边界。
前行沿途,斗笠人极少言语。偶尔停下脚步,抬起脚尖轻点路面积攒黑水的水洼。每一次试探,都是感知地底暗流涌动的走向。李砚尘也没有开口发问。他收敛杂念,在心底默默清点脚下迈步的数目。
一百步。两百步。
当步数抵达三百步左右,脚掌踩踏下去,脚底湿软打滑的感觉骤然消失。仿佛自泥泞的湿地,一脚踩在了坚硬致密的岩石基底之上。
地面之上的黑水正在缓缓流动。流速细微迟缓。在更深的地底,仿佛存在一股浩瀚磅礴的吸力,牵引着整片水域。李砚尘停下脚步,低头望向脚下流淌的黑水。水流既没有朝着地势低洼之处汇聚,也没有径直向着正北方向流动。四面八方街巷当中的黑水,全都朝着这条巷道的尽头收拢。万千细小水流,最终汇集成为唯一一道细长的水线。
斗笠人同样停下了脚步。
“我最多只能护送你抵达此地。”斗笠人说道,“继续向前,便是阴路。我无法踏入那片区域。”
李砚尘轻轻点头。
斗笠人把手探入衣襟之内,取出一小截黝黑的绳索,抬手递到李砚尘的面前。绳索表面粗糙,不知道使用何种奇异植物的纤维编织而成。
“妥善收好。倘若踏入阴门之后迷失道路,点燃这一截绳索。升起的烟气,会朝着你来时的方向飘荡。你循着烟缕前行,就能够找到返程的道路。”
李砚尘伸手接过黑绳,贴身妥善收好,和其余随身物件放置在一起。他抬起眼眸,朝着巷道幽深的尽头远眺。
巷道的最深处,地势下陷,积攒了大片黑水。狭长的巷道大半浸泡在水域当中。水域的尽头,厚重坚固的岩壁裂开一道狭长竖直缝隙。缝隙的宽度十分有限,仅仅只能够容许一名成年人侧身通行。源源不断的黑水顺着缝隙向内流淌,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便是阴门。
李砚尘深深吸入一口微凉潮湿的空气,抬脚向着水边走去。冰凉的黑水没过鞋面,接着缓缓漫过脚踝。刺骨寒意顺着脚掌向上蔓延,冷得牙根一阵阵发麻。他没有停下脚步。
径直来到岩壁缝隙跟前。他侧过身躯,前胸、后背依次贴住粗糙潮湿的石壁,一点点向着缝隙里面挪动。贴身放置在肋侧的白蜡烛,毫无征兆泛起一缕温热。暖意轻柔淡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在一旁轻轻托举着他的躯体。
他整个人彻底进入狭长的石缝。
转瞬之间,身后来自九幽街巷之中仅存的微光,彻底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