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七章 雪
下雪了。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盐粒一样的雪,落在衣上,一抖,全往脖子里钻。我“嘶”了一声,把门掩得只剩条缝。安子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睁得圆,说:“下雪了。”我“哦”了声:“下了。等它积厚点,咱出去踩。”他“咯”地笑,又“呀”地要往外跑。我“呵”地笑,一把拽他回来,拿旧鞋套在他脚上。那鞋也小,脚趾头都顶得发白。我“嘶”地看了一眼,没说话。得做新鞋了。可手边没棉。我“哦”了声,拿布条给他裹。裹得厚,鼓鼓囊囊的,像两只小馒头。他“咿”地笑,说:“丑。”我“呵”地笑:“能走路,管它丑不丑。”他“咯”地笑,又往雪里一蹦。
雪越落越大,到后半夜,外头像被谁铺了床大白被。我“嘶”地冷醒,给孩子又压了层旧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像条冰蛇,贴着梁柱“咝咝”爬。我“哦”了声,把桌上的半截蜡点了。火苗子“噗”地一跳。我“呵”地笑,说:“你这蜡,也就亮个意思。”那蜡像听懂,倒更精神了。我拿手拢着,给安子把被角掖了。他“咿”地说了句梦话,像叫“爹”。我“呵”地笑,眼圈发热。这屋里,最暖的,就是他那张小嘴。不,还有我怀里这半口气。也热。
早上,我起来扫雪。院里雪不算厚,但门跟前积了一堆。我“嘶”地抄起扫帚,一点点往外清。安子跟在后头,抱一把小铲子。那铲子还是周婆子家不要的,给了他玩。他“呀”地铲一块,往我脚边一扬。雪沫子飞我一脸。我“哦”了声:“你倒会帮忙。”他“咯”地笑。我“呵”地笑,说:“来,把墙根那一条也扫了。”他“呀”地应,真去扫。那两条小腿,走得一扭一扭,像只小鸭子。我“嘶”地吸了口气。这雪,是老天下的。可这日子,是我们娘俩扫出来的。
河面上冻了,硬邦邦的,像磨了面的青石板。我“哦”了声,不去近。安子“咿”地要踩。我“呵”地笑:“别。冰是假硬,底下软着呢。”他“咯”地笑,说:“鱼。”我“哦”了声:“鱼在水底。等春来,才起来。”他“呀”地趴岸上,看那冰。我“嘶”地笑,赶紧把他往后一扯。这娃,像他爹,胆子比身子大。我“呵”地笑,又“哦”了声,牵他回家。
回去后,我烧水。水开得慢。我蹲在灶前,看那火一明一灭。安子“咿”地叫,说:“饿。”我“哦”了声,从梁上取下一小块腊肉。那肉是周婆子给的,一直舍不得吃。我“嘶”地割了一小片,放进锅里。油香“啪”地窜上来,满屋都是。安子“咯”地笑,直咽口水。我“呵”地笑,说:“就你鼻子灵。”他“呀”地叫。我“哦”了声,把肉片翻了两下,又往锅里加水,煮成一小锅汤。那汤,热腾腾的,像把一冬的冷都煮化了。我“呵”地笑,先给他盛一碗,又撕半块饼。他吃得“呼噜呼噜”,满头汗。我“哦”了声,拿袖子给他擦。他“咯”地笑,说:“还要。”我“呵”地笑,又给他添。自己就着锅底,喝了两口。油星子在舌头上滚,热得人心里发酸。这日子,苦是苦,可偶尔一口热汤,也能把人从冰里拽回来。
下午,外头又起风。那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灰。我“嘶”地缩了缩肩,把最后几根柴抱进屋。安子“咿”地跟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我“哦”了声,把他拉到火边,搓他的手。他“咯”地笑,说:“不冷。”我“呵”地笑,照他脸一亲:“是娘冷。”他“呀”地叫,又往我脸上哈气。那热气,像从春天吹来的。我“嘶”地吸进去。这半辈子,我闻过太多味。血的,泥的,脂粉的。如今,最受用这娃嘴里一点热气。先有凡,后有道。我如今,不追道。只守这口热气。它一天还在,我就一天不垮。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