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四十八章 风
雪没停,风又起来了。那风像从北边一路卷过来,裹着雪沫子,满院子乱抽。我“嘶”地吸了口冷气,拿半张破席子把窗洞又堵了堵。安子“咿”地叫,说:“娘,冷。”我“哦”了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裹进我怀里。他小脚丫子凉得像两块河里的石头。我“呵”地笑,说:“你倒好,往我身上一贴,就跟个小火炉找火种似的。”他“咯”地笑,又往我领口里钻。我“嘶”地一缩,心里却暖。
烧了半锅水,给他洗了脸,又洗了脚。那水倒出来,冒着白气,风一吹,就散了。安子“呀”地叫,说:“气气。”我“呵”地笑:“那是水气。见了风就没了。”他“咯”地笑。我“哦”了声,把洗脚水一泼,地上“嗤”地一响,像雪被烫着了。我“呵”地笑。这地方,连地都怕烫。
到了后半夜,风更大了。门被吹得“咣咣”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撞。我“嘶”地坐起来,摸刀。刀在。我“哦”了声,点了半截蜡。安子睡得不实,跟着醒,眼睛红红的。我“呵”地笑:“没事。风要进来,也得先问过我这刀。”他“咿”地应,又“咯”地笑。我“哦”了声,把他按回被里。外头那风,像哭,又像叫,闹得人心里发毛。我“嘶”地吸了口气,拿旧衣把刀柄缠了缠,又塞回枕下。这觉,是睡不成了。
天快亮时,风小了点。我开门,外头一片白。连那半截破缸都顶了层雪,像戴了顶白帽子。我“呵”地笑,说:“你倒不冷。”安子“呀”地叫,从门里往外冲。我“哦”了声,赶紧拽住,说:“先穿衣裳。”他“咯”地笑,说:“不穿。”我“呵”地笑,照他屁股轻轻一拍:“冻出病来,又得灌苦水。”他“嘶”地一缩,乖乖伸手。我给他套上旧袄,又裹了条围脖。那围脖是周婆子给的,粗毛线织的,扎人。我“哦”了声,给他往上提了提,盖住嘴。他“咿”地叫,像只被捂住嘴的小猫。我“呵”地笑,说:“走,踩雪去。”
院子里雪不深,能看见底下的草根。安子“咯吱咯吱”踩着,像在嚼一嘴的碎冰。我“哦”了声,说:“别往屋檐下走。”他“呀”地应。话音刚落,一坨雪从屋顶滑下来,“啪”地砸我肩上。我“嘶”地一抖。他“咯”地笑。我“呵”地笑:“你个小东西,倒会看热闹。”他“哈”地笑,笑得比雪还亮。
这一天,我没出去找活。不是不想,是风太大,带着孩子,怕冻着。我就在屋里,把几件旧衣拆了,又拼成个小毯。针线是冷的,手是僵的。我“嘶”地一哈,又继续。安子坐在地上,用一块木炭在破缸上乱画。他“呀”地叫,说:“鱼。”我“哦”了声:“哪来的鱼?”他“咯”地笑,指那画。我“呵”地笑:“行。等天暖了,娘带你去河边钓。”他“咿”地点头,又画。那木炭灰落在缸上,像黑里开出几朵灰花。我“嘶”地笑。这日子,也像这画。不讲究,可它是活的。是安子拿手抹出来的。不是谁教他的。是他自己。
晚上,我熬了锅稀饭。米快见底。我“哦”了声,把米袋子又抖了抖。还有一把。我“嘶”地笑了下。不慌。人饿了,办法总比米多。我拿萝卜干顶了顶,又往锅里撒了点盐。安子“吧唧吧唧”地吃,小脸热得发红。我“呵”地笑,说:“明天娘去给你弄点白面,包几个包子。”他“呀”地叫,说:“肉包子?”我“哦”了声,说:“菜包子。”他“咿”地不干。我“呵”地笑:“你还挺会点。行,要有剩的,我就给你包肉的。”他“咯”地笑,像已经吃上了。我“哦”了声,没舍得吃。就看着他。他一笑,这满屋的冷,就都往后退了。我“嘶”地吸了口气。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苦,可实在。每一口,都是命。每一笑,都是火。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