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拾
那几天,风没停过。我带着安子在屋里,把能补的衣裳都补了。他又长个儿了,棉裤短了半寸,露出一截脚踝。我“嘶”地看了一眼,说:“你倒像野草,见风就窜。”他“咯”地笑,又拿棍子去敲那口破缸。我“哦”了声,没管。敲吧。屋里太静,他这一敲,倒有活气。
后来天好了一点,风小些。我背起他,去河滩上转转。河水退了几尺,滩上露出一片黑泥,混着些碎木、烂草。我“嘶”地哈了哈手,弯腰去翻。运气好,能捡到半截船钉。不是值钱,是能修门。我“哦”了声,把船钉揣进怀里。凉得人一激灵。安子“咿”地叫,小手去抓那些水泡子。那是冰化了,聚成的小水洼。我“呵”地笑,说:“别跳。一裤腿泥。”他“咯”地笑,偏要跺。泥点子“啪”地溅到我脸上。我“嘶”地吸了口气,又“呵”地笑。这小子,越来越野。像我。
我一路走,一路拾。捡了几根湿柴,又翻出半张泡烂的渔网。这网不能用了,可上头有细绳,能抽出来扎东西。我“哦”了声,把网拖到干处,拿脚踩住,一条条抽。安子“呀”地凑过来,帮我扯。他力气小,扯得脸都红了。我“呵”地笑:“你抢什么?你以为这比吃饼子香?”他“咯”地笑,还扯。网丝嵌进泥里,像把河底的黑筋都抽上来了。我“嘶”地一使劲,断了一截。不碍事。能扎多少是多少。
正忙着,身后有人喊:“阿柳。”我回头,是周婆子。她“嘿”地笑,说:“我猜你就在这儿。这滩子,就你喜欢。”我“哦”了声:“我来拾点柴。顺便看有没有能用的。”她“呵”道:“拾到啥了?”我“呵”地笑,说:“半截船钉,一张烂网。”她“啧”道:“都是宝呢。你手巧,能改出活儿来。”我“哦”了声,说:“改天给我拿点细布头,我给你儿子做个兜子。”她“哈”地笑:“成。你肯做,我就给钱。”我“呵”地笑。钱不钱的,倒不是紧要。她把我们娘俩当人,这比什么都值。
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了。河上的冰全化了,只剩边上还挂着一线白。像件旧衣,边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泥。我“嘶”地吸了口气。这江,我看过它发怒,也看过它结冰。如今,它又动了。像命。冻不死,就还得流。我把安子往上颠了颠。他“咿”地应,像在说,走。我“呵”地笑。走。天再黑,路再烂,也得走回那间破屋,把火点着,把门顶上。这就是我如今的日子。一点点,从泥里抠。一截船钉,一张破网,也能修出个将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