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五十一章 痕
开春前,我在门口发现一串脚印。
那脚印从河边一直绕到院后,又折回。不是孩子的,也不是周婆子的。是男人的,又大又深,鞋底有钉印。我“嘶”地吸了口气,没声张。先把安子从被里抱起来,给他穿上衣裳,又拿背带把他固定在身后。他“咿”地叫,说:“冷。”我“哦”了声,说:“今天在家,不出去。”他“咯”地笑,又往我后颈一趴。
我拿了把斧子,把院子前后又转了一遍。风吹得草叶乱抖,像每一丛后头都藏着人。我不追那脚印。追了,就中了道。这地方,敌暗我明。我唯一能做的是把门守紧。我“呵”地笑了一声,用脚把那串印子抹了。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想让安子问。有些东西,他看不见,才是好的。
回到屋,我烧了锅热水,把最后一点干粮泡开。安子吃得慢,小脸鼓鼓的。我“哦”了声,说:“吃饱了,就坐被里玩。别下地。”他“咿”地点头。我“呵”地笑,把刀抽出来,又擦了一遍。刀口映着窗纸,冷得发蓝。我“嘶”地眯了眯眼。这刀,我擦了多少遍,自己也数不清。只觉着它越擦越薄,越擦越亲。像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日头上来后,石头那小子来敲门。我一听声,是两短一长。我“哦”了声,给他开。他“嘿”地笑,说:“阿柳姨,今儿集上可热闹。我带小柳去转转?”我“呵”地笑:“今天不去了。他有点闹。”石头“哦”了声,又“嘶”了下,压低嗓子:“我昨儿在河边看见个黑脸男人,一直朝你这望。不是本地的。”我“哦”了声。他说:“你当心。那人鞋底有钉,像个兵。”我“嘶”地吸了口气,说:“知道了。你帮我去周婆子那儿支会一声,说我家米不够,晚些去借两升。”他“哦”了声,跑没影了。
安子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说:“石头哥走了?”我“呵”地笑,说:“他去帮娘借米。你好好待着,娘一会儿给你做米糕。”他“咯”地笑,又缩回去。我“哦”了声,坐回床边。心里像有根弦,越崩越紧。那人,若不是过路的,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可他既不拍门,也不进来,只远远看。那便更坏。狼在吃羊以前,也先看半夜。
天快黑时,我听到外头“啪”地一声,像石子砸在木板上。我“嘶”地一抖,没动。安子已经睡了。我“哦”了声,把灯吹了。窗纸上,还留着半片天光。我坐到门后,把刀横在膝上。今夜不睡了。我倒要看看,是风,还是人。若是人,就让他知道,这屋里的女人,不只会抱娃,还会要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