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五十二章 灯
那夜到底没来。我在门后坐到后半夜,风把窗纸鼓得“啪啪”响,像谁在外头往我脸上啐冷沫。安子在里侧翻了个身,小手往我衣摆上一搭。我“嘶”地吸口气,没动。刀还横在膝上,已经被我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
天快亮时,我“呵”地笑了一声。原来,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不是风,也不是人。又或许是人,见灯没点,没敢进。都说不准。我“哦”了声,把刀慢慢插回腰后。腿早麻了,站起来时,膝盖“咯”地一响。我扶着墙,缓了缓。
白天,我照常生火。柴还潮,烟大。安子被呛得“咳”了两声。我“嘶”地把他往外一抱,说:“外头站会儿。”他“呀”地指院里,说:“脚印。”我“哦”了声,一看。昨天被我用泥抹了,夜里那不知是人是风,又踩出一串。我“呵”地笑:“是狗。昨夜有野狗来。”他“咯”地笑:“打狗。”我“哦”了声,拿棍子往地上一顿:“敢再往我院里跑,我打断它腿。”他“咯”地笑,像真信我能打过狗。我“呵”地笑。孩子总是这样。你给他一个准话,他就把心放下。我不能说,我其实也没那么有底。
我让石头帮我支了封信。不是纸,是我口传,他替我跑。我“哦”了声:“你到镇东铁匠铺,找刘瘸子,说阿柳要打三枚钉子。要带倒钩的。”石头“哦”了声,眼睛亮起来。我“呵”地笑:“看什么,不是杀人。是补门。”他“嘿”地笑,跑了。
安子“咿”地叫,说:“补门。”我“哦”了声:“对。补门。门实了,风进不来。狗也进不来。”他“咯”地笑。我抱他起来,看那扇破门。木头旧,榫头都松了。我“嘶”地拿脚一顶,门“吱呀”地裂开条缝。是该修了。不是门旧,是我这一阵光顾着过日子,把这门的事给拖了。门,就是命。门不牢,里头再暖,也是虚的。
晚些,刘瘸子真来了。他提着一包钉子,拄着拐,走一步,地就“笃”一下。我“哦”了声:“多少钱?”他“嘿”道:“八个铜板。不赊。”我“呵”地笑,从袖里数出八个,递了。他“啧”道:“还带倒钩。你这是补门,还是防人?”我“哦”了声:“都算。”他“哈”地笑:“你啊,有意思。”我“呵”地笑。他拄着拐走了。地上留下几个小坑,像给风签了到。
夜里,我借着月光把那几枚钉子打进榫头。铁锤没找着,就拿半截斧头敲。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安子坐在我脚边,仰头看。我“嘶”地怕他说话,说:“你给娘数着,敲几下。”他“咯”地笑,真数:“一、二、三……”数着数着,就乱了。我“呵”地笑。那扇门,渐渐不响了。风再过来,只从缝里“咝”地钻,像条蛇,进不了身。
我“哦”了声,把斧子放下。手心震得发麻。安子“咿”地往我怀里一倒。我“呵”地笑,说:“门修好了。明儿再给窗也钉一钉。”他“咯”地笑。我抱他进屋。外头,夜又静了。灯没点。可我知道,那门就在外头,像我这人,正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这破日子里,钉回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