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五十三章 针
开春,雨又密起来。
一下就是两三天,屋前屋后全是烂泥,踩一脚,鞋底就跟粘了半斤重的黑浆。我“嘶”地吸了口气,把最后一件干净衣裳给安子裹上。他“咿”地叫:“娘,还下。”我“呵”地笑:“下。下雨天,就在屋里。”他“咯”地笑,又拿布头去擦那扇新修的门,像在给他爹擦刀。我“哦”了声,没说话。这娃,真是什么都学。
我坐在门口补衣裳。是周婆子送来的,说:“这褂子破得没法穿,你给改小,给你家小子。”我“呵”地笑:“他衣裳都堆不下了,再改,得穿到八岁。”她“嘿”道:“那正好,你省得再买。”我“哦”了声。这镇子,就这点好。穷,可不冷。谁家有个不用的,都顺手给你。米啊,菜啊,旧衣啊。不是施舍,是搭着活。我“呵”地笑。我如今也像这镇子的一部分了。
安子“呀”地叫,原来在墙角捉了只潮虫。我“哦”了声:“别弄死。放它回潮处。”他“咿”地应,把虫往地上一放。那虫爬走,钻进墙缝。他“咯”地笑。我“呵”地笑。孩子有孩子的命,虫有虫的道。都在这天雨里,各活各的。
雨停那天,我带他出门。他像出了笼的雀,一路“呀呀”叫。我“嘶”地笑:“你是几辈子没下地了?”他“咯”地笑,又跑。我“哦”了声,跟在后面。河滩又露出来,水气很重,像有层薄纱。我“嘶”地吸了口气。这江,还是那江。只是我现在,不是为逃命,是带孩子看水。这中间差了多少,只有自己清楚。
过两日,我接了个活。是给镇上药铺的伙计缝补几件短褂。那伙计瘦高,人斯文,叫文生。他“哦”了声,说:“梁娘子,我这儿还有几本旧书,你想不想要?能撕了给孩子练字。”我“呵”地笑,说:“他才多大。”文生“嘿”道:“孩子识字,总不亏。”我“哦”了声,把几本书抱回去。纸旧了,边角都脆。我“嘶”地翻翻,字是认得的。不多。但够。那晚,我教安子认了头一个字。“天”。他“呀”地叫:“天!”我“呵”地笑:“对。天。”他“咯”地笑,又指窗外:“天。”我“哦”了声:“外头黑。明天再看。”他“咿”地不干。我“呵”地笑,把书合上。他“呀”地爬过来,非让我再念。我就念:“天地玄黄。”他“咯咯”笑,像听了首调子。我“嘶”地笑。这半辈子,我拿针多过拿书。如今倒好,为了他,又把字一个个捡回来。也不是要让他当先生。就是想着,他能多认几个字,将来少上点当。这世道,认字,就是多条路。我梁红玉的种,不能是个睁眼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