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字
那几本旧书,成了安子的宝贝。他拿布包着,像护着几个刚出壳的鸡崽。我“呵”地笑:“放好。别让潮气浸了。”他“哦”了声,小脸认真地点头,又从里头抽出一本,翻到哪页,拿指头点着:“娘,这个。”我“嘶”地凑近,灯暗,字又小。我“哦”了声:“这是‘水’。”他“咯”地笑:“水。”我“呵”地笑:“对。河里那个。”他“呀”地跑到门口,指河。我“哦”了声:“回来。半夜了。”他“咿”地又跑回。那双小脚,踩在地上“啪啪”响,像往屋里下了一场热雨。
我“嘶”地笑。这娃,学东西快。一个字,念几遍就记住。不像我,当年在教坊里,要认几个字,只能躲在门后听别人念。我“哦”了声,没跟他说这些。还小。有些苦,等他再大点,再让他知道。现在,他只要会“天”“水”“火”“米”就好。都是能活命的东西。
过了两日,文生又送了册新的,说:“这个浅,有画。”我“哦”了声,说:“太谢了。等我手头松点,回你双鞋底。”他“嘿”地笑:“那敢情好。”我“呵”地笑。这镇上的人,有真,有假,可大多不坏。你拿心对人,人也会给你个方便。真到了紧要处,能拉你的,还是这些天天照面的人。我“嘶”地吸了口气。如今,我越发明白,什么叫“活”。活,不是一个人。是这一群人,一条巷子,半条河,一堆旧书,一个会笑的孩子。
晚上,安子发烧了。不是大病,就是白天在河边跑得太疯,又吹了风。我“嘶”地摸他额头,不烫手,就是精神软。我“哦”了声,给他熬了碗姜水,放了一丁点糖。他“咿”地喝一口,皱眉。我“呵”地笑:“像你爹。苦的都不肯喝。”他“咯”地笑,又喝一口。我“哦”了声,说:“明天别去河边了。跟娘学字。”他“呀”地点头。我“呵”地笑。这娃,发烧了还想着玩。
夜里,我守着他。风吹窗纸,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叹气。我“嘶”地一声,把灯捻亮些。灯下,我翻那本书。图是画的,有个小人,挑着一担水,旁边写着“水”。我“呵”地笑。这画得像我。我不也天天挑水么。水凉,可一挑,就是一天。这日子,就是这画里的小人。不起眼,可它动着。动着,就有活气。我“哦”了声,把书一合。安子“咿”地叫,像在说别合。我“呵”地笑,又打开。他“咯”地笑,又睡沉了。我“嘶”地吸了口气。这日子,真小。可就是这小,才把我从大乱里,慢慢拉了回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