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春
真暖起来,是三月。河边的柳条先绿,像从灰里抽出的一条条细蛇。我“嘶”地笑,说:“这树,倒比人醒得早。”安子“呀”地跑过去,拽下一截柳枝,往头上一圈,说:“帽。”我“呵”地笑:“行。像个草头兵。”他“咯”地笑,又去追灰鸭。那鸭子“嘎”地窜下河,溅他一裤腿水。我“哦”了声,也不管。天暖,湿一点不怕。我们娘俩,什么冷没熬过。如今这春,是熬来的。
周婆子见我,说:“阿柳,开春了,不出去找点活?”我“哦”了声:“这两天就去。想在渡口找点零工。”她“嘿”道:“渡口乱,你一个人带着娃,行不行?”我“呵”地笑:“不行也得行。坐吃山空。”她“啧”道:“你哪来的山。米缸都要见底了吧?”我“哦”了声。是见底了。我没瞒她。她“嘿”地笑,说:“今晚来我家端碗。不就一口饭。”我“呵”地笑,说:“活还没干,先吃你的,不好。”她“哈”地笑:“你跟谁讲这个。叫你端就端。”我“哦”了声,不推了。这情,我记着。
傍晚,我背着安子去渡口。正好有船靠,有人喊:“要下货。谁搭手?”我“哦”了声,就过去。那船老大“嘶”地看我:“女人?行。就是盐包,重。”我“呵”地笑:“重不重,扛了才知道。”我把安子放在一边,拿绳往肩上一套。那盐包压上来,像座小山。我“嘶”地咬牙,腰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一步一步,从跳板上过。跳板“吱呀”地响,像被踩疼了。我“呵”地笑。这世上,什么不疼?只要还直得起来,就不算输。
那晚,我挣了六文。又花两文,买了个米糕,塞给安子。他“咯”地笑,吃得满脸。我“呵”地笑,说:“等以后,娘天天给你买。”他“呀”地点头。我“哦”了声。路还长,可我不怕。今天能扛盐,明天就能活。只要我还能走,这日子就断不了。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硬生生从春天里,又拔出来一截。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