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五十六章 泥
开春后,雨水一多,渡口的路烂得不像样。人走过去,脚踝都往泥里陷。我“嘶”地拔出来,鞋上已裹了厚厚一层,像穿着双从地里长出来的靴子。安子在我背上“呀”地叫,说:“娘,泥。”我“呵”地笑:“对,泥。你娘我,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他“咯”地笑,拿小手拍我肩。我“哦”了声,说:“别拍。再拍,我更沉了。”他“咿”地不拍。可那两条小腿,还在我腰侧一荡一荡。我“呵”地笑。这娃,越来越沉。像把好些个春天都挂在我身上了。
渡口上的人,如今我也都熟。有个管称的于伯,见我总来,就“嘿”地笑:“阿柳,又来扛包?”我“哦”了声:“不来,米就空了。”他“啧”道:“你比后生还能扛。要不,你到帮里挂个名?往后不用抢,我给你派轻些的。”我“呵”地笑:“不挂。就这打零,自在。”他“哦”了声,没再说。其实不是我清高。是帮里人多眼杂,我怕有人把我认出来。这地界,少一层皮,多一层险。越自在,越能活。
中午,我领着安子坐树根下。就着冷水,分半块饼。他“吧唧”两口,抬头说:“咸。”我“哦”了声:“盐饼。扛货发的。”他“咯”地笑,又“啊”地张嘴。我“呵”地笑,把最后一口喂他。自己没吃。不是不饿。是那点饼,也就够他一个。我“嘶”地咽了咽,又去河边捧了口水。水甜,凉得人胃一紧。我“呵”地笑,像把半天的乏都压下去了。
下午又扛了几包。有个黑脸汉子“啧”道:“你这小身板,比牛还犟。”我“哦”了声:“牛有草吃。我没有。得自己挣。”他“哈”地笑,又“哼”道:“你男人呢?死了?”我“呵”地笑,说:“在不在,都不靠他。”他“嘿”地笑了两声,没再问。我“哦”了声,把绳又紧了紧。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像有虫在肉里爬。我“嘶”地一甩,又扛。这汗,是热的。热,就说明我还活着。活着,就得动。不动,人就凉了。
晚上,我带安子回去。路上见周婆子,她“哟”了声:“怎么又成泥人了?”我“呵”地笑:“渡口讨生活。哪能不见泥?”她“嘿”道:“晚上别做饭了。我给你端点。”我“哦”了声,说:“今天挣了,能买米。你留着。”她“哈”地笑:“还硬气上了。行,那过来拿把菜,我地里刚割的。”我“呵”地笑,没推。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越跟她客气,她越恼。不如接着。接着,才是一家人。
夜里,我生火做饭。安子“咿”地围着我转。我“哦”了声,说:“去把凳子摆好。”他“咯”地笑,真去拖。那凳子重,他拖一半,又回头看我。我“呵”地笑。这日子,就像他拖凳子。笨,慢,可他在动。动着,就到了。先有凡,后有道。这凡,是泥里的一双脚,是渡口的一身汗,是这半间屋子里,一个孩子拖凳子的响。我“嘶”地吸了口气。都值。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