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五十七章 肉
天热起来后,我突然馋肉。不是嘴馋,是身上那股劲,像被什么抽空了。我“嘶”地咬着干饼,越嚼越寡。安子却吃得欢,小嘴“吧唧”得比河里的鸭子还响。我“呵”地笑,拿手点他鼻尖:“有饼吃就美了。”他“咯”地笑,说:“娘,肉。”我“哦”了声。他也馋。这崽子,倒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嘶”地笑。行。就去弄肉。
我翻出三文钱。不够。又把前日给于伯缝补的工钱算了算。还差些。我“哦”了声,跟周婆子说:“婶子,明天借我几文。过两日,我给你纳双厚鞋底。”她“哟”了声:“借钱买肉?”我“呵”地笑:“孩子想吃。”她“嘿”地笑:“这有啥。来,给你。不用还了。我灶上还挂着一小块咸肉,你拿去。”我“哦”了声,没接。我“呵”地笑:“借归借,给归给。你的,我拿着烧火;借的,我明儿就还。这年头,谁都不易。”她“哈”地笑:“你这人,真没法说。”我“呵”地笑。到最后,借了三文,又拿她一小块咸肉。咸肉不大,像半截旧布条,可油光发亮。我“嘶”地嗅了嗅。香得我后槽牙都泛水。这就是凡。我认。我想吃,我孩子也想吃。我们不是神仙。我们就是两个从泥里滚出来的活人。活人,馋肉。不丢人。
回家,我把肉切成薄片,和米一起焖。火不敢大。大了,肉就老。我“嘶”地守在灶边,看那油一点点渗出来,把米粒染得发亮。安子“呀”地叫,蹲在锅前,像只等食的小狗。我“呵”地笑:“别急。再让它在锅里睡会儿。”他“咯”地笑,又“呀”地喊:“醒了没?”我“哦”了声:“快醒了。”他“呀”地拍手。那锅“咕嘟”一响,肉香“轰”地炸出来。我“嘶”地吸了一口。真他娘的香。这香,能把我这半年在破屋里积的潮气,全给逼出来。
饭熟。我和他一人一碗。我先挑肉,夹了最大一片,放他碗里。他“咯”地笑,咬一口,满嘴油。我“呵”地笑:“香不香?”他说:“香。”我“哦”了声:“以后娘再给你买。”他“咿”地点头。我“呵”地笑,端起自己那碗。几片薄肉,半碗油饭。我吃得慢。不是矜持。是舍不得。每一口,都像在嚼这半年的命。苦里带了点油,又有点咸。我“嘶”地一吸鼻子。这口肉,吃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不是难过。是觉得,活着,还是有点好的。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如今会馋肉,也会为一口肉掉泪。不丢人。真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