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穿过正堂，檐下铜铃轻响了一声，余音未散。沈禾仍端坐于东席，掌心抵着膝面，指节微收。方才那句“这是待客，还是拒客”，如石投深井，无人应声。西席的沈明珠垂手不动，指尖扣住案角，面纱之下呼吸压得极低，似在忍耐什么。
四名捧盘丫鬟僵立原地，手中托盘未曾撤下。中央长案上，“迎宾盏”青玉小盏泛着冷光，冰盘凝霜未化，乳白冻糕静置其中，像一座封死的坟。
沈禾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靛蓝锦盒。盒面无纹，只用麻绳缠了三道。她解开绳结，掀开盒盖，动作不疾不徐。盒内衬着素绢，三盏琉璃小盏并列而置，每盏之中，皆有一枚蜜枣雕成的凤凰，双翅舒展，羽翼分明，翅尖轻沾金箔，在堂内烛火映照下，流转出温润光泽。
她将三盏依次置于案前，不多言，只道：“请诸位品鉴。”
评委席上三人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那琉璃盏上，一时竟忘了言语。左边老者眯眼细看，忍不住倾身向前，口中低语：“这蜜枣……竟是整颗雕成？连喙与爪都清晰可见，毫发不差。”
右边中年评官伸手欲触，又缩回，只道：“凤凰归巢，寓意游子还家——这一味，我叫它‘归心盏’。”沈禾语气平缓，如说家常，“迎宾之礼，贵在心意。甜能暖心，甘可解寒。妹妹以冷为敬，我却愿以暖相待。”
话音落，满堂无声。唯有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响。
就在此时，忽听“咔”一声脆响，来自西席。
众人转头，只见沈明珠那一盏“迎宾盏”底下的冰盘，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纹，随即“哗啦”碎裂，冷气蒸腾，冻糕滑落一角，露出底部垫着的金丝蜜枣。
那枣早已干瘪变形，表皮起皱，切口处乌黑如墨，边缘泛着暗绿霉斑，腥气随热气微微溢出，惹得近旁一名丫鬟掩鼻后退半步。
沈禾不动，只从发间取下银簪。簪身素净，无纹无饰，仅顶端嵌一粒小银珠。她俯身，用簪尖轻轻拨开冻糕，指向那黑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丝蜜枣需霜降后采收，糖分饱满，耐储而不腐。此枣存放逾年，糖化失衡，已生败浊之气。以此待客，非但失礼，更损脾胃。”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西席，目光平静无波：“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沈明珠未答。她双手紧握案角，指节泛白，面纱之下，唇角微微抽搐，似想开口，终究未出声。她只是低垂着眼，盯着自己那一盏碎裂的冰盘，像盯着一口破镜。
评委席上，老者皱眉，伸手取过沈禾所呈的一盏，凑近细看。他用银匙轻挑凤凰腹部，见枣肉晶莹透亮，纹理均匀，香气清甜，不由点头：“果是新枣，刀工精妙，甜而不腻。此为真品无疑。”
中年评官也拿起另一盏，嗅了嗅，叹道：“形神兼备，意蕴亦足。‘归心’二字，恰如其分。”
第三人未尝，只盯着沈明珠那一盏黑枣，脸色渐沉。
堂内气氛悄然倾斜。先前对沈禾质疑的目光，此刻已转为审视西席。几名围观宾客低声议论，话语零散，却逃不过耳：“去年存货？”“拿坏枣待客？”“这不是打脸么？”
沈禾已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动作从容。她左手宽袖自然垂落，恰好遮住虎口疤痕。她端坐如初，目光淡然扫过评委席，未再多言一句。
沈明珠仍坐在西席，未离座，未辩解。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面纱边缘，动作迟缓，似在稳住气息。月白襦裙缀着的珍珠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檐外风穿廊而过，吹动铜铃，叮当一声，碎在寂静里。
沈禾低头，整理围裙边缘，布料抚平褶皱。她抬起眼，望向中央长案——第二道菜还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