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寒意,瞬间封冻整座溶洞。
方才厮杀激荡的风声、水声尽数消弭,天地间死寂得可怕。
潭水平静如死,连一丝波纹都不再荡漾,整片地底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沉重、压抑、森冷,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都滞涩半分。
沈砚脚步骤然顿住。
他脊背紧绷,浑身残存的疲惫与酸软瞬间被极致的危机感压退,后颈汗毛根根倒竖,通体皮肉都传来细密的刺痛感。
方才斩杀黑水蛟的胜利喜悦,荡然无存。
黑水蛟已是这片地底溶洞的顶级凶物,十丈蛟身、剧毒凶威,已然是常人难以逾越的死地绝境。
可相比此刻潭底上浮的阴冷气息,方才那头横行潭水的异兽,竟如同蝼蚁尘埃,微不足道。
这是一种层次完全不同的凶煞。
不暴戾、不狂躁,却带着沉寂万古的荒芜与独尊一方的古老威压。
就像是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太古存在,被方才剧烈的打斗、墟源的碰撞、黑水蛟的陨落彻底惊扰,从万古沉眠中,微微苏醒。
沈砚缓缓转身,目光死死锁定漆黑深潭。
他不再急于冲向那条通风隧洞逃生。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看错了这片溶洞。
此前他只当这里是普通地底洞窟、绝境险地,黑水蛟只是天然栖息的妖兽,拦路阻路,是逃生途中的意外劫难。
可此刻冰冷的寒意侵体,结合潭底隐隐溢出的古老气韵,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贯通。
这里根本不是天然地底溶洞。
是一处被尘封万年的上古修行残墟。
黑水蛟世代盘踞深潭,不是恰巧栖息于此,而是世代镇守古墟入口的守潭异兽。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阻拦所有误入此地的生灵,不让任何人触碰这片掩埋地底的上古秘密。
而自己方才拼死一战、斩杀守潭蛟兽,看似破局逃生,实则是彻底撕开了古墟的第一层封禁,惊醒了潭底更深层的万古蛰伏之物。
一念至此,沈砚心底凛然。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岩壁,此前厮杀紧迫、身心俱疲,根本无暇细看周遭环境。此刻心神沉淀、静心观察,方才被打斗震动显露出来的痕迹,终于清晰映入眼帘。
整片溶洞岩壁,并非普通天然岩石。
石壁表层覆盖着厚厚的岁月青苔、沉积土垢,是万年地底堆积的痕迹。而此刻表层石屑被震落之后,底下隐隐露出大片规整、古朴、人工雕琢的纹路。
纹路晦涩曲折,并非当世任何修行流派的道纹,笔画苍劲古老,带着荒古岁月的厚重感,密密麻麻缠绕整片洞壁,隐有极淡的微光流转,只是太过微弱,被万年尘埃与阴气掩盖,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岩壁之上,还能看到无数斑驳残缺的基座、断痕、坍塌的石台轮廓。
曾经的这里,定然是一座恢弘壮阔的上古道场、隐秘墟地,有阵法护持,有道韵流转,有强者坐镇。
只是历经沧海桑田、岁月崩塌、地脉变迁,昔日无上道场彻底覆灭,被深埋地底万年,沦为荒芜死寂的溶洞绝地。
而深潭,正是这座上古残墟的核心入口。
黑水蛟镇守万年,护住的不是一方水潭,是这一方被封印的万古遗迹。
沈砚呼吸微微放轻,眼神极致冷静。
他体力依旧透支严重,新旧伤势交织,浑身筋骨酸痛欲裂,体内墟源十不存一,方才连续爆发碎纹掌,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积蓄。
以他此刻的状态,再遇强敌,绝无再战之力。
可潭底那股古老阴冷的威压,还在缓缓上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
没有嘶吼,没有异动,没有破水而出的凶势。
可就是这份死寂,比方才黑水蛟的疯狂扑杀,更让人绝望。
那是来自岁月之上、境界之差的绝对压制,是凡俗生灵面对太古残存气息的本能颤栗。
沈砚清晰感知到,这股气息绝非活物异兽。
没有血肉生灵的血气波动,没有妖兽的凶性戾气。
更像是——上古战死、覆灭于此的无上存在,残留在天地间的一缕不灭残魂执念,或是上古大阵崩塌后,残存的墟地意志。
万古岁月,不生不灭,沉寂于此,镇守残墟,驱逐一切外来生灵。
黑水蛟是外在的活镇守,而这潭底沉眠的古老意志,是这片古墟最后的底限。
良久,漆黑潭水中心,缓缓浮出一缕淡淡的黑雾。
黑雾缥缈无形,凝而不散,悬浮在水面之上,无具体形态,却带着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冰冷。
整片溶洞的威压,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沈砚身躯微僵,体内流转的墟源竟隐隐出现滞涩、畏缩之态,仿佛低阶道力,在本能畏惧高阶太古遗存的力量。
这是境界与岁月的绝对压制。
“万年古墟……”
沈砚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明悟,也闪过一丝凝重。
难怪这片地底之地与世隔绝、凶险异常,难怪此地阴气浓郁、道韵诡异,一切根源,皆是这座掩埋地底的上古遗迹。
他此前坠落地底、辗转逃亡、绝境求生,冥冥之中,竟是误入了一处失传万古的上古秘境残地。
黑雾缓缓飘荡,没有发起攻击,却牢牢锁定沈砚的身形。
一股苍茫、古老、晦涩的意念,无声无息侵入沈砚识海。
不是杀意,不是杀机。
是驱逐。
冰冷、漠然、不容置喙的意志——外来者,退离古墟,永世勿入。
若是寻常修士,被这等万古墟地意志侵入识海,心神必然瞬间溃散,道心崩塌,或是被直接震碎神魂,当场殒命。
可沈砚历经天雷炼心,证过道心,神魂坚韧远超同境修士,意志凝练如铁。
纵使识海阵阵刺痛、神魂震颤,他依旧双目澄澈,身形挺拔,半步未退。
他很清楚。
现在退,便是生路。
立刻转身冲入通风隧洞,彻底离开这片古墟禁地,便能摆脱威压,逃离地底绝境。
可目光扫过岩壁古老纹路、扫过潭中缥缈黑雾、扫过这片沉寂万年的上古残墟,沈砚心底,生出一丝不甘。
他一路天雷淬体、九死一生、绝境证道,踏遍凶险,历经重伤透支,方才拼死斩杀守潭异兽。
不是为了单纯逃生。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探寻大道,突破桎梏。
当世修行资源枯竭,境界桎梏难破,无数修士困于瓶颈终生无解。
而这片上古残墟,留存着万古之前的道韵、痕迹、秘辛。
这是绝境,也是莫大机缘。
错过今日,他此生再无机会踏足此地。
但若要探寻古墟,便要直面这万古残存的墟地威压,要对抗这古老的驱逐意志,要踏入未知凶险的遗迹深处。
一念抉择,生死两途。
黑雾盘旋良久,见沈砚不退不避,身上的漠然意志,终于开始滋生凛冽寒意。
无声的压迫感骤然暴涨!
溶洞岩壁的古老纹路,瞬间微微亮起微弱灰光,整片残墟的尘封之力,被彻底引动!
暗流涌动,地脉轻颤。
上古残墟,已然彻底苏醒。
沈砚牙关一咬,压下识海刺痛与身躯疲惫,掌心悄然握紧了方才所得的蛟元珠。
温润醇厚的地底元气从珠中缓缓溢出,丝丝缕缕滋养枯竭经脉、修复破损肉身,勉强让他紧绷的状态稳住一线。
他抬眼,直面那缕万古黑雾,心神彻底沉定。
逃,则得一线生机,失万古机缘。
留,则揽无上可能,置生死于度外。
“既然误入古墟,斩了守潭兽。”
“那我便看一看,这万古尘封的遗迹,到底藏着何等秘辛。”
沈砚声音低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放弃唾手可得的逃生通道,他缓缓调转脚步,不逃不避,朝着漆黑深潭、朝着上古残墟的核心之地,稳步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
整片溶洞,骤然风起!
万古沉寂的古墟,因一个现世修士的逆流踏入,彻底掀起尘封万年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