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夜
月亮上来,薄得很,像谁往天上抹了一层寡水。我给安子把尿,他“咿”地叫,又“咯”地笑。我“哦”了声,把他放回被里。他“呀”地翻身,小脚一蹬,被又滑下去。我“嘶”地一拉,说:“再蹬,冻着了,又该喝苦药。”他“咯”地笑,说:“不苦。”我“呵”地笑。他倒好了,上次那点药,就哭了两声。不像他娘,苦惯了。我这半辈子,什么苦没咽过。如今,只盼他这碗,别太苦。我“哦”了声,拿针去拨灯。灯芯子“啪”地一响,像在应我。
窗外,江风贴着墙走。我“嘶”地一抖,把窗纸又用米汤糊了一道。没有新纸,就撕了旧衣的边,又加一层。那窗,如今厚得不像窗。可不厚,挡不住这江边的夜。我“呵”地笑,自己看着都乐。这屋里,门是倒钩钉的,窗是旧衣糊的。哪一样,都不大好看。可它们都在。我也在。这,就够了。
夜里,安子“呀”地叫,像被梦压了。我“哦”了声,没开眼,手先伸过去,拍。他“咯”地一笑,又“咿”地翻下去。我“呵”地笑。这崽子,梦里都能笑。他一笑,这一屋子风都轻了。我“嘶”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想起从前在教坊,夜夜都不敢睡实。如今,倒也不大敢。可到底不同。那时怕的是人。现在,怕的是天。天冷,天热,天下雨。都有法子。人不来,什么都好说。
天快亮,我起来。安子还在睡。我“哦”了声,去灶边。米袋子又轻了。我“嘶”地抓了一把,又倒回一小半。今天得去渡口,看有没有活儿。不然,明天就只剩水了。我“呵”地笑。水也好。水能照人。可安子不行。他得吃。他正是长骨头的时候。我要他腿上有劲,背上有肉。将来,谁要再想把他捏泥里,他好跑,也好打。我“嘶”地吸了口气,把火点起来。火苗子“腾”地起来,映着我。我“呵”地笑。这日子,又往前滚了一天。先有凡,后有道。我揣着这凡,往渡口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