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一章 霜
天亮得迟了。草叶上浮着一层薄霜,像谁趁夜往这世上撒了把细盐。我“嘶”地一踩,脚下“咯吱”一响。安子“呀”地叫,说:“响。”我“呵”地笑:“是霜。”他“咯”地笑,又往那白处乱蹦。我“哦”了声,说:“别跳。一会儿摔一嘴泥。”他“咿”地应,又蹦。我“呵”地笑。小崽子,野得像只出栏的羊。
我背着他去渡口。今日有风,江水“哗哗”地拍着木桩,像谁在水里甩一匹湿布。我“嘶”地缩了缩领口。于伯“嘿”地笑,说:“今儿活儿少。你来得早,正好有船,让你搬两箱。”我“哦”了声,说:“搬。我不挑。”他“哈”地笑:“这年头,你这样的娘们儿,比那帮新兵强。”我“呵”地笑。这种话,我听过不少。没当回事。力气不是白来的。都是从教坊后厨,从渡口泥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我不攀比,也不示弱。能干的,就干。
我找块干地,把安子放下。他“咿”地叫,说:“去哪。”我“哦”了声,说:“你坐这。别乱动。”他“咯”地笑,捡了根树枝,往地上画。我“呵”地笑。给他塞了半块饼,又去船上扛箱。箱子不大,却死沉。像装了一肚子石头。我“嘶”地扛起来,腰一沉,又挺住。船板“啪”地一响。我“哦”了声,一步步往岸上挪。汗从额角下来,腌得眼睛发疼。我“呵”地笑。这疼,跟刀刃上走,一个滋味。走惯了。
来来回回几趟,于伯喊:“成了。过来吃口。”我“哦”了声,抱了安子过去。他“咿”地叫,说:“水。”于伯“嘿”地笑,给我递了个木瓢。我“呵”地笑,先喂他。他“咕咚咕咚”喝,又“咯”地笑。我“哦”了声,自己喝了一口。水凉,带着江味。我“嘶”地吸了口气。这水,比教坊里的甜。甜得人不愿多想。只想把眼前这条船,这担货,这半空日头,都过实了。我“呵”地笑。日子就是这样。不慌。它自会往前。你只要不退。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是霜天里的一双布鞋,是江边的一担木箱。是安子咧嘴笑时,那两颗没长全的小牙。我不说。我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