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山林枯叶簌簌飘落,荒芜的古墟外围一片萧瑟冷寂。
沈砚伫立在残破的断岩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卷来之不易的残卷书页。历经智夺残卷、破译简中秘辛、洞悉上古墟道覆灭真相之后,他终于摆脱了追兵的纠缠,只身逃出上古墟道的残碎地界。
身后,那片埋葬万古墟道传承、尘封无尽秘事的古墟已然远去。可心中积压的沉郁与茫然,却久久未曾散去。
三十章古籍残页的记载历历在目。
上古之时,墟道昌盛,根植大地地脉,顺天地本源而生,与正统灵修分庭抗礼。可最终却落得全员覆灭、道统被封、史书抹黑的结局。世间所有典籍,尽数将墟道定义为邪门异端,历代仙门、官府、仙使,世代围剿墟道传人,绝不允许这一脉存续于世。
他是当世唯一觉醒墟印、执掌墟道的人,也因此成了天下修士眼中,必须斩尽杀绝的异类。
自他墟印觉醒的那一刻起,他的修行之路,便注定与天下为敌,与所谓正统天道背道而驰。
“灵根纳天息,墟道承地脉。天道偏爱灵修,便碾碎地脉传承,篡改世间史书。”
沈砚低声呢喃,眸光沉静,心底早已褪去最初的震惊,只剩一片清醒的笃定。
世人皆以无灵根为废躯,以正统仙法为正道,可他偏偏是无灵根的凡躯,偏偏走了这条被万古封禁的墟道。既然天道不公,正统容不下他,那他便循着这残存的残卷,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修行路。
只是眼下,难题横亘眼前。
残卷残缺不全,只记载了墟道最基础的修行内核,却无具体的修行落脚之地,更无适配的吐纳环境详解。
寻常修士修行,择灵山福地、灵气充裕之地,吸纳九天灵息,滋养经脉丹田,循序渐进突破境界。可沈砚不同。
他翻阅残卷反复印证,早已摸清关键差别。
灵修借天力,墟道借地力。
寻常天地灵气,凝练于天道规则之内,自带正统道韵,不仅无法滋养他的墟道本源,反而会与体内墟印相互排斥、冲突。若是贸然吸纳灵气,轻则经脉滞涩、修行停滞,重则气机紊乱、伤及本源,废去一身根基。
他所能依托的,唯有散逸于大地裂隙、深山暗谷、地脉深处的纯粹墟气。
这是上古墟道唯一的修行根基,也是他如今唯一的生路与前路。
可墟气隐匿无形,不存于山川明面,不融于风云雨露,肉眼不可见、凡识不可察,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感知分毫。
此前在古墟之中,他是被动浸染墟气,靠墟印本能抵御煞气、滋养肉身,从未主动掌控、主动修行。
如今古墟已离,周遭天地开阔,却再无浓郁的墟气环绕。
想要真正踏入墟道修行,摆脱任人宰割的凡躯境地,他必须寻得一处地脉薄弱、墟气逸散、无修士涉足、无人间烟火的隐秘之地。
这便是他眼下唯一的目标——寻地,试修行。
山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也吹乱了周身微弱的气息。
沈砚收敛心神,不再回望远去的古墟,转身踏入茫茫群山深处。
他不敢靠近村镇官道,不敢涉足灵气充裕的仙山近郊。那些地方人流混杂、修士往来极多,一旦他身上微弱的墟道气息外泄,必然会引来窥探与追杀。
如今的他,根基未立、修为浅薄,唯一的依仗便是肉身坚韧与墟印护体,根本无力对抗正统修士。蛰伏、隐匿、悄然修行,是他唯一的选择。
群山连绵百里,荒无人烟,荆棘丛生,怪石嶙峋。
沈砚一路疾行,脚步沉稳,目光不断扫过周遭山川地貌。残卷之中记载过墟气逸散的地貌特征:地脉凹陷、岩层泛灰、草木偏枯、无风自凉。
这是大地墟气常年浸润的独有痕迹,也是他寻找修行之地的唯一依据。
白日,他穿梭密林、翻越险峰,逐一勘察山川地脉;入夜,他隐匿山洞石缝,盘膝调息,依靠墟印微弱的感知,试探性捕捉天地间游离的墟气。
一连数日,他踏遍周遭数十里荒山。
所见之地,要么地脉稳固、灵气充裕,无半分墟气踪迹;要么地貌杂乱、煞气驳杂,残留着妖兽凶戾之气,根本不适合静坐修行;要么地势开阔、无遮无挡,极易暴露行踪。
数次尝试吸纳天地气息,皆以失败告终。
有一次,他寻到一处地底阴寒的石洞,感知到一丝微弱的墟气波动,当即盘膝落座,尝试按照残卷基础法门吐纳。
可此地墟气过于稀薄,且混杂大量地底阴寒浊气,刚一入体,便带来刺骨的麻痹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险些扰乱他体内仅存的气机。
沈砚当机立断,立刻切断吐纳,摒除侵入体内的驳杂浊气。
“不可急功近利。”
他暗自告诫自己。
残卷早有警示:墟气分纯驳,地脉分吉凶。初入墟道者,凡躯未经淬炼,经脉脆弱不堪,只可吸纳纯净温润的本源墟气,一旦沾染驳杂煞气、阴浊之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墟印蒙尘,彻底断绝修行前路。
数日寻觅、数次试练,皆无功而返。
疲惫、焦灼、迷茫,悄然萦绕心头。
他并非气馁,只是深知自己处境凶险。身后追兵未绝,天下无处容身,若迟迟无法站稳修行根基、突破凡躯桎梏,终究只能如蝼蚁一般,被动躲藏,任人拿捏。
夜幕降临,星月隐于浓云,山林陷入无边幽暗。
沈砚倚靠在一方冰凉的巨石之上,短暂休整。连日奔波勘察,肉身早已疲惫不堪,掌心磨出细密血茧,双腿酸涩发麻。
他抬手抚上胸口,古朴的墟印静静蛰伏皮肉之下,温热的触感始终恒定不变。
这枚与生俱来的印记,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机缘。
“上古墟道,兴盛万年,绝非依赖凶煞浊气而成。必然有安稳纯粹的修行之地。”
沈砚闭目凝神,将残卷所有内容在脑海中逐字复盘。
抛开那些破碎的浩劫记载、覆灭秘辛、族群恩怨,只抓取最基础的修行口诀与地貌描述。
良久,他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他此前一直陷入误区,一味寻找浓郁的墟气之地,却忽略了残卷最核心的一句话:初修养微,不求气盛,但求纯粹。
入门修行,无需磅礴浓郁的墟气,只需一缕干净、无煞、无浊、无戾气的本源墟气,足以扎根筑基,培育第一道墟道微芒。
越是凶煞浓郁的古墟腹地,反而越不适合初学者;反而是远离浩劫中心、地脉微裂、无人问津的偏僻暗谷,最是稳妥。
想通这一点,连日来的困顿瞬间豁然开朗。
沈砚立刻起身,不再盲目翻越群山,凝神催动墟印的感知之力。
识海之中,墟印微微发烫,一道细微、精准的感知场域向外铺展,过滤掉漫天杂乱的灵气、煞气、草木气息,唯独捕捉那一丝独属于地脉墟气的悠远厚重。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感知不断延伸,层层筛选、层层排除。
无数驳杂气息被一一剥离,终于,在西南方向极远的群山褶皱深处,一抹极淡、极纯粹的墟气波动,稳稳传入心神之中。
这股气息,没有半分凶戾煞气,没有阴寒浊气,温润内敛,悠远纯净,如同沉睡万古的大地本源,悄然从地底裂隙逸散而出。
且此地气息偏僻闭塞,无灵气汇聚,无妖兽盘踞,无人迹往来,是绝佳的隐匿修行之地。
“找到了。”
沈砚心头微松,压下连日疲惫,眸光变得坚定无比。
这便是他数日奔波、四处试练、反复勘察,终于寻得的第一处专属修行地。
夜色沉沉,山林风急。
他不再停留,辨明方位,身形一闪,纵身冲入幽深的密林之中,朝着那处藏于群山深处的隐秘之地疾驰而去。
前路依旧未知,修行依旧艰难,可他终于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漂泊摸索。
寻地之路落幕,试修之路将启。
属于他的墟道修行,即将在无人知晓的暗谷深处,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