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在老街尽头，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块老银元、几只铜镜、几件说不清年代的瓷器。铺子后面是一间小屋，他睡在那里。墙上挂着一张自治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都是他去过的地方。地图边角卷起来了，被烟熏得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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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本地人，大学在首府青城念的，学的历史。毕业以后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在首府做过文职，被裁了，做过销售，嘴皮子不行，跟人合伙倒腾过塔拉特产，赔了，最后又回到塔拉上。回来以后才发现，他离开的那些年，塔拉也变了。草场分到户了，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了，剩下的老人守着羊群，一天比一天少。他以为自己能带走的东西，一样也没带走。他以为自己能回来的地方，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了。
倒腾老物件是跟一个山西人学的。山西人姓胡，在旗里开了两年铺子，教他认银元，认铜钱，认瓷器的窑口和年份。老胡教了他半年，铺子盘给他，走了。走之前跟他说，这行水很深，你半路出家，别碰大件，倒腾点小东西糊口就行，王海生点头。老胡走了以后，他才知道老胡自己也被骗过，花大价钱收了一件假钧窑，差点把铺子赔进去。老胡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
王海生接手以后，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糊口。直到有一年，一个牧民拿来几枚银元，说是从草场上挖出来的。银元品相不好，但年份对。他收了，转手卖给首府的古玩商，赚了一笔。牧民走的时候说，草场底下可能还有东西。王海生问在哪儿，牧民说，老羊倌讲的，那片草场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坟地，后来平了，看不出坟头了，王海生记住了。
他开始自己找，先是收，后是挖。一个人挖不过来，就找人搭伙。陈建军是他发小，化肥厂裁了人，没事做，被他拉来了。李守义是陈建军介绍的，刚从里头出来，找不到工作，也跟着来了。
陈建军从小就听父母念叨王海生的名字。“你看人家王海生，考上大学了，你什么时候能有出息。”他从来没有赢过王海生。化肥厂裁员的时候，他在名单上，媳妇问他怎么办，他说去找王海生。媳妇也听过王海生，那个从小被公公婆婆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她没有拦。
李守义出来那天，没有人接他。他坐长途车回旗里，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把包往怀里搂了搂。他去找工作，工地不要，超市不要，屠宰场也不要。刑满释放人员，没人要。王海生碰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王海生是第一个停下来的人。
三个人，一辆破面包车，几把铁锹，一根撬棍。挖了好几年，挖了几十座坟。有的有东西，有的没东西。有东西的，拿去卖，分了钱，继续挖。没东西的，填回去，草长出来，谁也看不出。
陈建军负责望风。每次王海生分他钱，他都攥着那几张钞票，手在抖。不是怕，是觉得自己终于有用了。李守义负责挖土，铁锹插进土里，翻出来，再插进去。墓里的气味很难闻，腐朽的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烂了很多年。他蹲在墓穴边上，看着白骨，想起母亲。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
王海生负责把东西变现。他认识一个古董商，叫刘建国，在旗里开古玩店。铺子比他的大，门面也体面，橱窗里摆的东西有些真有些假，真真假假掺着卖。王海生第一次去找刘建国的时候，带了十几枚银元。刘建国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拿起一个黑色的小仪器，像一块厚砖头，带个小屏幕。他把仪器探头贴在银元表面，按了一下，屏幕跳出几行数字。
“手持光谱仪。”刘建国把仪器放在桌上，给王海生看了一眼屏幕，“XRF，测金属成分的。银元含银量多少，是不是上周的，一测就知道，几秒钟的事。”仪器可以穿透几十微米的镀层识别基底金属，刘建国用它验过不少东西。王海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值，看不懂。刘建国说，“东西对，成色还行，这几枚我收了。”给的价格不算高，但稳当。从那以后，王海生挖出来的东西都走刘建国的渠道。
后来有一次，他挖过一件东西，很值钱。走刘建国的渠道出手的。刘建国没那么多现金，用一块真金砖顶了账。金砖压手，XRF测试为真，成色也足。王海生拿回去，自己用喷枪熔了，铸成两根金属棒。他手艺糙，棒子表面有气孔和砂眼，边缘也没打磨利索，但分量对。熔坏的金豆子他没舍得扔，留下了。
银行金条是他自己买的，多次盗墓的赃款攒下来加上他暗中黑下的，去银行换了这根金条，证书齐全，购于二零一九年。他在金条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一串数字，还有自己的名字。纸条塞在金条和证书之间，还用油布包成了一个小包。
他需要找个地方藏这些东西。铺子里不行，陈建军和李守义随时会来。保险柜也不行，防不住两个大活人。得是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有主的坟，后人定期上坟，不会有人去挖。同伙也不会碰，塔拉上无主的孤坟才是盗墓贼的目标，有碑有后人的，反而安全。他盗墓这些年，塔拉上的坟地分布心里有数。他早年自己在塔拉塔拉深处发现一座，有碑，后人逢年过节来烧纸上香。棺木还在，没有全朽，他选中了这座。
半夜动的手，挖开，撬开棺盖。股骨两根，髓腔中空。他把金属棒塞进去，树脂封了口。金条塞进棺壁夹层，木板按回去，接缝对得上，金豆子随手丢在棺底。回填了土，草皮盖回去。碑还在原处，后人再来上坟，看不出痕迹。
刘建国曾送过他一个超声波清洗机。小型，白色，不锈钢槽，插电用的。王海生放在工作台上，每次熔完黄金就接一槽水，把金器放进去清洗。水里会冒出细小的气泡，嗡嗡响一阵，表面的污垢和熔渣就震下来了。洗完把水倒掉，机器收起来，挺好用。
旗里的秋天，风从西边来，把老街上的土吹起来又落下去。王海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街道。铺子外面的风刮过去，把橱窗吹得嗡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