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三章 沙
雨还在下。我慢慢蹲下,把安子抱起来。他“咿”地叫,小脸沾了雨,又往我怀里钻。我“哦”了声,说:“娘在。”他“咯”地笑。那笑,像从雨里挣出来的一朵小火星。
我转身往渡口边那排货棚走。那人“嘿”地跟在后头。我不回头,只“嘶”地吸一口气,对旁边正要收摊的于伯说:“于伯,船家说雨大,货先不卸了。我先回。”他“哦”了声,又“嘶”地看后头一眼,没说话。我“呵”地笑。于伯活了大半辈子,眼比我毒。他什么都没说,只从摊下摸出根粗木棍,往我脚边一放。我“哦”了声,没拿。我知道,他是在给我递路。我“嘶”地吸了口气,把背带紧了紧。那木棍就搁地上,雨点打上去,“笃笃”响。
我往镇里走。渡口的人越来越少,雨把泥地浇成一条黑浆河。我“嘶”地一踩,鞋底“吱”地往外滑。那人还在后头,不远不近。我“呵”地笑,说:“你这差事,也不容易。跟个带娃的女人,还要淋雨。”他“嘿”道:“你倒会讲话。”我“哦”了声:“不会讲,早死半道上了。”他“哈”地笑,又“嗯”了声:“前头有个茶棚,进去说。”我“呵”地笑,没停。进茶棚,就是人家的地。我不去。我“哦”了声:“这大雨,茶棚早收了。你有话,就说。”他“嘶”了声,顿了顿,说:“秦管事让我给你带个口信。说你若肯回楚州,以前的事,他能给你平了。还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带着孩子,总在外头漂着,不是办法。”我“呵”地笑。这话,若在几年前,我可能真会掂一掂。如今?我“哦”了声,说:“我这人,最怕别人给我安排。我睡过教坊,也睡过营帐。再破的屋,我自己租的,才睡得着。”他“嘿”道:“你还是这脾气。”我“呵”地笑:“命都这样了,再没点脾气,怎么撑得下去。”他“哈”地笑,又“哦”了声:“你不回,我也不好交差。”我“呵”地笑:“那是你的事。我带着孩子,只想过两天安生日子。你也是跑腿的。我若真跟你撕破脸,你未必讨得了好。”他“嘶”了声,没说话。风一吹,雨横着打过来,像要把我们两人都掀进江里。我“哦”了声,说:“这雨下成这样。你回吧。别让秦管事等。”他“哈”地笑,说:“你倒反过来赶我。”我“呵”地笑:“我这不是跟你商量。我是给你留脸。”说完,我转身便走。安子“咿”地叫,像在应我。那人没再跟。我“嘶”地吐出一口长气。雨更大了。我把孩子往怀里一裹,朝家走。这路,我早记熟了。哪块石板松,哪段泥坑深,闭着眼,都能走。先有凡,后有道。这凡,就是这条路。我一步步,踩回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