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合作了好几年,王海生挖到什么,先拍照片发给刘建国。刘建国说行,他就送过去,说不行,他就另找买家。刘建国给钱不痛快,但从不赖账。王海生也不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都不问东西从哪儿来,也不问东西到哪儿去。
刘建国有个女儿叫刘洋,在青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好几万。王海生见过刘建国接电话,接完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柜台后面沉默一会儿,然后继续做生意。他没问过。
那台清洗机,刘建国准备了很久。不是专门为王海生准备的,他准备了好几样东西。全新的清洗机、电子秤、验钞灯,都是网上买来的,到货以后他每件都拆开检查过,确认之后又原样装回去。王海生每次来铺子,刘建国就观察他需要什么。上次王海生说有些银元表面脏,洗不干净,刘建国记住了。
每次刘洋发微信来要钱,他就看一眼那个柜子。看完,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回过。
王海生挖到一件铜鎏金佛像,巴掌高,品相极好。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建国,刘建国秒回了两个字,过来。
佛像摆在柜台上的时候,刘建国拿起来看了很久。翻过来看底款,又拿放大镜看纹饰,最后把佛像放下。“东西是好东西,但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只有六万。”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两块金条。他把金条放在柜台上。“这个顶账,早年买的,那时候金价才两百出头。”他把证书也拿了出来,两张,购于二零一五年。“你拿去,比存钱划算。”
王海生抽了一根出来,掂了掂,分量压手。金条上印着银行标、重量、成色,五百克。他又拿起另一根,同样的标,同样的重量。两根并排放在柜台上。
两个人先谈价,佛像的价格,刘建国报了一个数,王海生没还价。金价按手机搜到的当日牌价,每克让利二十块,按三百二十块折算。现金抵掉一部分,刘建国再补一些黄金。账算完了,刘建国把计算器转过来给王海生看。王海生看了一眼数字,点了点头。
刘建国拿起手持光谱仪,探头贴在第一根金条表面,按了一下,屏幕跳出“Au 99.99%”,他把屏幕转给王海生看。又拿起第二根,同样测了一遍,同样的数字。王海生看着那串数字,想起第一次验银元时也是这样。
刘建国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坩埚和一把丁烷喷枪。喷枪金属外壳,接口处有磨损,用了有些年头了。“剪一块下来,自己烧一下看看。这喷枪一千多度,火焰蓝白色。真金不怕火烧,熔了颜色也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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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生拿起剪刀,两根金条,他各剪了一小块。第一根的剪角丢进坩埚,第二根的也丢了进去。点燃喷枪,蓝色火焰喷在坩埚里的金块上。火焰舔了一会儿,金块变红,软化,变成一滩金水,在坩埚里微微晃动。火焰蓝白,金子金黄,两种颜色互不沾染。冷却后,金块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是形状变了。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刘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点开,把屏幕按灭。
王海生把熔过的金块丢进桌上那台旧的超声波清洗机。水里冒出细小的气泡,嗡嗡响了一阵。几分钟后捞出来,表面崭新。他把金块擦干,放回桌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熔过的金块表面那些氧化层全被震掉了,连边角缝隙里都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崭新的金色。
“这东西不错。”王海生把清洗机端起来看了看,不锈钢槽,白色外壳,不大,放工作台上正好。“什么原理?”
刘建国拿起那枚刚洗过的银元,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叮当一声。“超声波,水里那些气泡,肉眼看不见,能把脏东西震下来。洗银元、洗铜钱、洗金器,都好用,不伤表面。”
王海生把清洗机放回去,又看了一眼。他那有些小东西表面总带着一层灰扑扑的氧化层,用布擦不干净,用刷子刷又怕留划痕,这东西正好。
刘建国没有说话,弯腰从柜台底下最里面的柜子里,拿出那台清洗机。包得整整齐齐,没用过的试纸还塞在清洗槽里,包装盒上有一道拆过的划痕,他上次拆开时留下的。他把它放在柜台上。
他拆开包装,接上电源,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旧银元丢进去,洗了一遍给王海生看。银元捞出来,表面的灰被洗掉了,亮得晃眼。
他从第二根金条上剪下一大块,又从上面补剪了一小块,凑足约两百六十克,剪的时候多剪了五克,刘建国说不要了。第一根整根五百克,王海生拿走,第二根剪剩的和零碎,刘建国收回。王海生拿走总重约七百六十五克。
王海生把金条和金块裹好,证书折好塞进口袋,佛像留下了。刘建国从保险柜里拿出出一捆现金,验钞机跑了一遍,装进手提袋,递给他。王海生接过手提袋,没点,揣进挎包。清洗机夹在腋下,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刘建国把剪刀和坩埚收起来,把剩下的金条锁进保险柜。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机屏幕按亮。刘洋的微信还留着,是刚刚发的,爸,学校有个联合培养项目,学校推荐了我。结业能拿双证,以后找工作好用。就是费用有点高,得几十万,我想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是今年第几次要钱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爸想想办法。
王海生回到住处,把金条和金块锁进抽屉。隔壁屋里传来陈建军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跟他媳妇吵架。李守义坐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王海生没有听。他打开清洗机,水里冒出细小的气泡。
刘建国坐在铺子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把手机扣回柜台上。刘洋的微信还留着,他没有回。柜台的抽屉里,剪刀和坩埚收好了,金条锁好了。
老街上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刘建国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风从老街尽头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