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团子被泉水叮咚声吵醒了。
她睁眼,发现自己窝在娘亲怀里,毛团横在她脚边,睡得肚皮一鼓一鼓。她爬起来,先歪歪扭扭凑到沈惊鸿跟前。沈惊鸿靠着洞壁,刚收了一夜的功,气色比昨晚又稳了些。
“娘亲。”团子爬上她膝头边的干草,两只小手举起来,“团子接接。”
沈惊鸿没拦她。
小丫头闭着眼,两只掌心贴上她的小臂,一团金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温温地往里走。她眉头皱着,小嘴抿成一条线,做得极认真。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金光收了,她整个人往沈惊鸿怀里一歪,打了个长长的小哈欠。
“娘亲,今天疼多少?”
“疼一点点。”沈惊鸿替她擦汗,“比昨天少。”
“那团子明天再接一点点。”
“好。”
团子满意了,伸手要她抱。沈惊鸿的胳膊动了动,到底没抬起来,只把脸颊贴了贴她的头顶:“娘亲的手手还没接好,抱不动团子。”
团子仰头看她的胳膊,看了两秒,伸出小胳膊反过来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去:“那团子抱娘亲。团子抱得动!”
洞口,沈惊雪刚和苏九歌交完夜岗,看见这一幕,嘴角都动了动。
苏九歌没急着歇。
他就着泉水洗了把脸,拎起柴刀:“我就近转一圈,不往深处走。”
“小心。”沈惊鸿说。
“嗯。”他指了指洞壁,“洞背是整块石壁,就这一个口,我再去上头看看。”
去了小半个时辰,他抱着一捆干枝回来,衣襟里兜着几株带泥的草。
“周围三里地,没人脚印,没火堆渣。”他把东西放下,声音不高,“南边远远地有烟,还是冲着村子去的,平地上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这洞我里里外外看了,上头石壁连条缝都没有,泉水是石缝渗的活水。背阴坡有凝血草,挖了几株,够用。”
沈惊雪接过去看了看:“够用了。”
“轮班。”苏九歌把干枝靠墙码好,“白天惊雪守上半天,我守下半天。惊鸿只管调息,哪儿都不许去,尤其是。”他顿了顿,“不许抱团子。”
“我知道。”沈惊鸿说。
“我抱。”沈惊雪言简意赅,又看向沈惊鸿,“惊鸿,你敢偷偷伸手,我就把团子拴我身上。”
“姐姐坏。”团子小声说。
“还有你。”苏九歌蹲下来,点点团子的脑门,“派你个差事。今天你守着娘亲,她要是敢用手使力气,你就喊。”
团子一下子挺起小胸脯:“团子守娘亲!”
“对,你是哨长。”
团子庄严地点头,想了想,扭头看毛团:“毛团是副的!”
毛团正蹲在洞口舔爪子,闻言一僵:“本大爷凭什么是副的?”
“因为团子是正的。”
毛团噎了半天,一甩尾巴:“行,副的就副的。本大爷让着小的。”
凝血草用石头捣碎,敷在沈惊鸿两条小臂上,拿撕成条的干净布缠好。草药凉丝丝的,压着经脉里一跳一跳的疼。
沈惊鸿试着攥了攥拳,指尖刚一用力,眉头就锁上了。
“断了的经脉,接上也得养。”苏九歌把布条末端掖好,“这十天半个月,抱不得,背不得,剑也别想。调息是正经。团子那点金光是帮你把断口润着,真正长好,靠你自己。”
“嗯。”
“她要是闲不住,你就喊我。”苏九歌冲团子努嘴。
团子立刻爬到沈惊鸿身侧坐好,两只小手把她的胳膊轻轻按住,一脸严肃:“娘亲,不许动。”
沈惊鸿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忽然笑了,低声说:“好,听哨长的。”
日头爬到洞口上头,藤萝缝里漏下几缕碎光。
“放风。”沈惊雪解开灵兽袋,“规矩点,洞口不许去,火不许碰,声音不许出洞。”
崽崽们一个个钻出来。
小土出来就干活,圆滚滚地在洞里滚了一圈,把地面压得平平整整,压完自己蹲在角落,嘿嘿地笑。小风绕着洞顶转了两圈,又贴着藤萝缝溜出去,片刻就溜回来,压着嗓子报:“外头没人,树都不动。”
木木慢吞吞爬到洞口,小手贴上老藤,闭眼一会儿,藤叶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些,缝隙遮得更严实,它头顶的小芽得意地晃了晃。水水和灵灵直接盘进泉眼里,灵灵憋不住,“噗”地喷了一道水,正好喷在火火脸上。
“灵灵!”火火炸着五彩羽毛,“你又来!”
“喷喷喷!”灵灵在水里吐泡泡。
雷雷蹲在石笋上,翅膀电光噼里啪啦冒了一串,被沈惊雪一眼瞪回去,缩紧毛小声嘀咕:“劈你哦……不行,劈谁都不行。”
两只小狐狸最后出来。
小雪雪通体雪白,一条大尾巴蓬得像团雪,尾尖上一撮淡金。它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坐下,仔仔细细舔那撮金毛尖,舔顺了,才抬起头,鼻子抽了抽,忽然皱起小脸,爪子连连扒拉鼻尖,冲着洞底“嘤”地拖了个嫌弃的长音。
“将就吧。”苏九歌乐了,“它嫌熊臭。这味儿可是护身符。”
小炎从它后头蹦出来。说是九尾火狐的种,到底还小,屁股后头才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比它的身子还敦实,自己使唤得不利索。它一落地就撒欢狂奔,那条尾巴在身后左右开弓甩成了小扇子,跑到拐角,“啪”地叫尾巴扫了个跟头。
“慢点儿。”团子喊。
晚了。小炎一头栽进草堆,鼻子一痒,“阿嚏”,一个小火星喷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小雪雪那条刚舔顺的大尾巴上。
“滋”的一声轻响,尾尖那撮淡金,卷了一小缕毛。
洞里静了一瞬。
小雪雪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小炎连滚带爬扑过去,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中间,急得“嘤嘤嘤嘤”团团转,拿脑袋一下下拱小雪雪的肩膀,拱完又鼓起腮帮子,凑到她尾巴尖上想吹。
“你别吹!”火火在旁边喊,“你嘴里全是火!”
小炎吓得赶紧捂住嘴,眼眶里泪汪汪直打转。
团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伸出小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撮卷了的毛。一点金色的暖意透进去,小雪雪抽了抽鼻子,尾巴尖热乎乎的,不疼了,还有点舒服。
“看看。”团子捧着她的尾巴尖,奶声奶气地宣布,“还是雪白雪白的,尖尖还是金金的,就是卷了一点点,像烫了的草叶。”
小雪雪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尾巴尖,又看看团子,小声“嘤”了一下,爪子轻轻搭住团子的手腕。
“能!”团子点头点得很用力,“毛毛长出来,还是金金的。团子保证。”
水水飘过来,触手蘸了泉水轻轻搭上,凉丝丝的。小雪雪吸吸鼻子,总算没掉下泪。
小炎耷拉着脑袋,尾巴尖拖在地上,一步一蹭挪到小雪雪跟前,拿脑袋轻轻抵她的前爪,喉咙里“嘤……嘤……”地哼,哼一声,拿爪子在地上划一下。
“它认错呢。”团子背着手,摆出先生的架子,“还有呢?”
小炎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捂得严严实实,点头点得像捣蒜。
“这还差不多。”团子很满意,转向全体,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宣布,“都记住喽,不、可、以、烧、雪、雪、的、尾、巴。”
“嘤!”小炎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奶声奶气偏要喊得震天响,应完一激动,尾巴一甩,“啪”地又把自己绊倒了。
小雪雪看着它四脚朝天的样子,“噗”地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毛上。
晌午,火生起来,压得只有巴掌大,小风守在旁边,烟一冒就被搅进风里散干净。
干粮烤在火边,烤得微微发黄。沈惊雪把最后两个糖包拿出来,掰碎了一人一份。
团子捧着自己那份,啃了一口,看了看周围,又把自己那份里最大的一块渣,递到小雪雪和小炎嘴边:“吃。压惊。”
两只小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口小口地接了。
毛团蹲在火边啃干粮,啃两口皱一回脸,终于憋不住:“本大爷受够了。”
“你又怎么了?”火火问。
“天天干粮,嗓子眼都磨出茧子了。”毛团一甩脑袋,下巴抬得老高,“都看好了,本大爷今天心情好,赏你们点好东西。”
它张大嘴,“咕咚”一声,吐出两坛蜜来。
蜜坛在地上滚了一圈,泥封完好。
洞里鸦雀无声。
苏九歌盯着那两坛蜜,又盯着毛团:“这蜜,不是留在黑风熊那块青石上了吗?”
“是啊。”毛团理直气壮,“那熊没胆子要,扔那儿喂蚂蚁?本大爷当时打了两个哈欠,你们当是白打的?”
苏九歌想起那头熊趴在地上发抖时,毛团在袋子里哈欠连天的样子,一时竟无言以对。
“本大爷可不是心疼你们。”毛团扒开泥封,甜香一下子漫开,“本大爷是嫌放着可惜。”
它先挖了大大一勺,“啪”地糊在团子那块干粮上,又挖一勺,搁到小雪雪面前的叶子上:“吃。烫了尾巴,补补。”
第三勺,它狠狠心,推到小炎跟前,嘴里嘟囔:“跑那么快,也不怕摔死。”
分到最后才轮到自己,它直接把坛子抱起来舔。
团子咬了一口浸了蜜的干粮,眼睛弯成月牙:“爹爹,毛团最好了!”
“少、少说废话。”毛团把脸埋进坛子,含混不清,“本大爷吃不完,才分给你们的。”
沈惊雪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沈惊鸿靠在壁上,小口吃着蜜水泡软的干粮,甜意顺着喉咙下去,连经脉里的疼都轻了些。她看着崽崽们围着巴掌大的火堆分蜜,火光把每张毛茸茸的小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洞也不算太坏。
后半晌,苏九歌守在洞口望风缝后头,沈惊雪裹着袍子补觉。沈惊鸿调息,团子守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打盹,啄一下立刻惊醒,确认娘亲的手没乱动,再接着啄。
崽崽们闹够了,横七竖八睡了一地。小炎四仰八叉,那条大尾巴摊得老长,自己压着半截;小雪雪蜷在旁边,大尾巴小心搁在最上头,金毛尖谁也不让碰。毛团没睡,蹲在洞口朝里一侧,鼻子时不时朝山岭深处抽一下。
“还闻呢?”苏九歌低声问。
“闻。”毛团耳朵转了转,“那老邻居,一天没动静。”
“没动静最好。”
“哼。”毛团把胸脯一挺,“它最好识相。敢过来,本大爷……”
“你打不过它。”苏九歌说。
毛团噎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大爷……本大爷吓死它。”
苏九歌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它脑袋上按了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藤萝缝外的光从金红变成灰蓝,洞里那点火压得只剩一点红芯。沈惊雪醒了,接了岗;苏九歌把洞口的遮蔽又检查一遍,回来靠着洞壁坐下。
团子早睡着了,睡在沈惊鸿身侧,小手还搭在娘亲缠着布的小臂上。
就在这时,毛团猛地抬起头。
没有声音。藤萝没动,火堆的红芯没晃,泉水照常叮咚。可那一瞬,洞里所有崽崽几乎同时睁开了眼。木木头顶的小芽“唰”地垂下,小炎整条尾巴“唰”地炸成了毛掸子,小雪雪往团子身边缩了缩。
很远很深的山岭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就一下。
轻得像一阵风从山脊上抹过去,抹完就没了。泉水照常叮咚。
毛团背上的毛炸了个蓬,金睛圆睁,朝着深处望了好一会儿,才一根一根地把毛顺下去,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听不出是哼还是叹。
苏九歌和沈惊雪对视了一眼。
“睡吧。”苏九歌压着声音,伸手把团子往沈惊鸿身边拢了拢,“夜里我守靠里这侧,惊雪你守门口。”
“嗯。”沈惊雪按着剑,坐直了些。
毛团没回草窝,往洞口和洞深之间一趴,横在路当中,尾巴把自己盘了一圈,摆出“要过去先过本大爷”的架势。
洞外,落霞岭的夜黑得严实,漫山的林子在风里轻轻响,像谁翻了个身,又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