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四章 雨
他走了。我听见脚踩在泥水里的声,慢慢远了。雨还是没停,越下越密,像天上有人拿筛子往下漏。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安子往上颠了颠。他“咿”地叫,小脑袋往我下巴一撞。我“呵”地笑,说:“不冷。快到家了。”他“咯”地笑,又去抓我湿成一绺的头发。我“哦”了声,由他抓。那点痒,像从心里钻出来,竟让我忘了后怕。
我不是不怕。是这怕,早被这几年磨成了另一个东西。像把刀,揣在肉里,不拔出来,也不生锈。它不跳了。它只跟着我走,走一步,它就“笃”地一下。像在替我打更。我“嘶”地一偏头,把雨水甩了甩。眼晴往两边扫。这巷子我走了百来遍。哪扇门会早开,哪条沟会积水,我全知道。雨一洗,连墙上的霉斑都像有话说。我“呵”地笑。这地方,早被我走熟了。熟得就像我身上一件旧衣。破,可贴肉。
到了家,我先把安子放下。他“呀”地叫,说:“鞋湿。”我“哦”了声:“湿。脱了。”我“嘶”地一扯,把他那小鞋剥下来,扔在门边。那鞋“啪”地掉在泥里,像条小死鱼。我“呵”地笑,又去灶边生火。柴又潮了,我划了好几回,火折子才“噗”地亮。那火苗子小得可怜,像怕冷。我“嘶”地捧住,一点点往干草上送。火“腾”地起来了,把满屋的水汽都往上一顶。安子“咯”地笑,伸手去烤。我“哦”了声:“别太近。你那是手,不是柴。”他“呀”地缩回。我“呵”地笑。他也知道怕了。这几个月,倒长了些记性。
我烧了锅热水,先给他擦脸。那脸冻得发白,像从水底刚捞出来。我“嘶”地一擦,他“咿”地叫:“凉。”我“哦”了声:“忍着。”他“咯”地笑,又闹。我“呵”地笑。他闹他的。只要他还闹,就说明没事。我“嘶”地给他换上干衣,又用旧布包了脚。他“呀”地一拍肚子,说:“饿。”我“哦”了声:“有。娘给你热。”我把最后半块饼撕了,泡在热水里,又加一撮盐。他“吧唧”两口,抬头:“香。”我“呵”地笑。这傻孩子,半块饼泡水,就香成这样。我“哦”了声,看他吃得急,又把水往他那推了推。
外头,雨还在下。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嘶”地一缩,又往灶里塞了根柴。那火“噼”地响,像在跟外头的雨声吵架。我“呵”地笑。这屋,真好。越旧越挡风。越吵越像家。我“哦”了声,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上。灯照在刀上,寒得像一截月亮。我“嘶”地擦。安子“咿”地看,说:“刀。”我“呵”地笑:“对。刀。”他说:“谁?”我“哦”了声:“谁也不来。就给你看看。”他“咯”地笑。我“呵”地笑。这崽子,胆子真大。像他爹。也像我。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就是这雨夜里,一炉火,半块饼,一把没出鞘的刀,和这一个小崽子。够了。真的够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