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五章 早
天刚亮,我把窗子支开半扇,外头雨是停了,风还潮,像刚哭过。我“嘶”地吸一口,凉气从喉咙往下走,肚子跟着一缩。安子睡得正沉,脸朝里,只露半截发顶,像团毛乎乎的黑蘑菇。我“呵”地笑,没叫他,转身去灶边。
火又潮,连划三根才着。我“哦”了声,把干草往上一盖,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我脸上一阵热。我把昨夜的剩饭倒进锅,又添半瓢水。米粒在锅底“嗤”地响,像谁在暗处咂嘴。我拿木勺搅,一边搅,一边看外头。天青得发灰,云还压着。这鬼天,过不了一日,还得下。我“嘶”地叹气。不是发愁。是鼻子有点堵。
安子醒了,不声不响,光脚走到我身后,扯我衣摆。我“哦”了声:“又不穿鞋。”他“咯”地笑,把脸贴在我后腰。我“呵”地笑,盛了半碗热粥,又拿个小板给他。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我“哦”了声:“去屋里吃。门口风大。”他“呀”地应,却不动。我“呵”地笑,也不催。这崽子,随我。越说,越要反着。
我给自己也盛了半碗,没几粒米,就当热水。我“嘶”地喝一口,又“呵”地笑。这日子,清汤寡水,可心里有底。不像在教坊,吃得比这好,心却飘。如今吃得薄,睡得却死。半夜闭眼,天一亮就醒。也不怕,也不慌。就是活。实打实。我“哦”了声,把最后几口扒净,又把锅洗了。安子“咿”地叫,说:“还饿。”我“呵”地笑,拿手背擦他嘴角:“半上午再说。早吃太饱,出去跑不动。”他“咯”地笑,又拿小勺去抠锅边。我“哦”了声,说:“行了,别抠。再抠,锅都亮了。”他“哈”地笑。我“呵”地笑。这崽子,跟只小老鼠似的。
天又阴下来。我寻思着,该去镇上寻点碎活。不然,明天这粥,真就只剩水了。我把刀别在腰后,又背上他。他“咿”地叫:“去哪?”我“哦”了声:“找活。”他说:“去渡口?”我“呵”地笑:“你还记道儿了?”他“咯”地笑。我“哦”了声,说:“今天不去渡口,去镇西。周婆子说,那边染坊要人浆布。”他“呀”地应。我“呵”地笑,往镇西走。路还湿,踩得“啪嗒啪嗒”。他“咯”地笑,说:“娘,像鱼。”我“哦”了声:“像鱼什么?”他说:“响。”我“呵”地笑。可不是。这路,真跟鱼尾巴拍水似的。穷地方,也有穷地方的趣。你不找,它也在。我“嘶”地吸口气,往前走。这日子,就是这样。一脚泥,一耳响,一个孩子在你背上说“像鱼”。我“呵”地笑。活着,就还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