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边最后一缕金丝也沉进云里。
苏默还站在那儿,脚底是湿透的碎石,衣角滴着水。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他吃饭。
没人喊。
风一吹,袖口那张烧焦边的纸条化成灰,飘走了。他没睁眼,只是手指动了动,拇指蹭了下食指——这动作他熟,每回账算完、钱亏出去,就得搓一下,心里才踏实。
可这一回,账本没了,系统也不吱声了,连识海里的星图都安静得像块废铁。
他睁开眼,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脚下裂开的石板再没动静。他穿过残碑断柱,走过曾被灰色灵压笼罩的广场,路过那些还在仰头看天、满脸懵懂的散修,谁也没拦他。
他知道去哪。
拐个弯,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上挂着块破牌子,字歪得像狗爬:**归墟养生坊·免费泡脚,倒贴热水。**
坊内光线昏黄,几盏油灯晃着火苗,墙上挂着的足浴桶刷子少了一撮毛,那是老苟前天顺去挠痒用的。地上铺着旧草席,角落堆着几包没拆的净络艾,味儿冲鼻子。
正中间,摆着两只最老的足浴桶。
一只桶沿磕了个豁口,漆都掉了,是当初在青云宗丹房门口摆摊时用的那只;另一只稍新点,但底下垫了块砖,不然会晃。
苏默走到那只豁口桶前,低头看了眼。
桶底积着点陈年泥垢,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渣,一看就没换过。他咧了下嘴,脱鞋,挽裤腿,一脚踩进去。
“嘶——”
热水漫上来,烫得他脚趾头一缩。
“这水谁烧的?想炖猪蹄啊?”他嘟囔一句,手往桶边一搭,指尖碰着一块凸起的木刺,疼得一抖,“连砂纸都不肯磨一下,咱这是亏损不是受罪。”
话音未落,旁边那只桶“咚”地一声响。
云浅浅坐进去了。
她没说话,就是卷起裤脚,露出一截小腿,白得晃眼。双脚浸入水中,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跑了十里山路终于歇下来。
苏默侧头看她一眼:“你不冷?”
“热。”她答。
“那你还泡?”
“你都泡了。”她说完,闭上眼,不动了。
苏默哼了一声,把身子往后一靠,脑袋顶着墙,眯起眼。热水顺着脚踝往上爬,一股暖流钻进经脉,舒服得他差点打呼噜。
这时,门口影子一晃。
王富贵抱着账本撞进来,鞋都没脱,裤腿沾着泥,一看就是在外面跑了一圈。他站在门边,翻账本的手突然停住,笔悬在纸上,墨汁滴下来,在“亏损总额”那一栏晕开一小团黑。
“老板……”他嗓子发紧,“您这是……做决定呢?”
苏默没睁眼:“我这是泡脚。”
“可您刚才站那祭坛上,万界都在等一句话。”
“现在也在等?”
“等。”
“那你等你的,我泡我的。”他拇指又蹭了下食指,“泡脚不耽误事,还能促进血液循环,懂不懂?”
王富贵张了张嘴,没再问,抱着账本杵在那儿,像根插进土里的旗杆。
门外,楚天狂按剑站着。
他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根枪,目光扫过坊外小路,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有人从远处路过,刚想凑近看热闹,他就往前半步,手按剑柄,眼神一冷。
“干嘛的?”
“我……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没看见‘正在抉择’四个大字吗?”楚天狂瞪眼,“泡脚比练剑重要,懂不懂?滚!”
那人吓得转身就跑。
楚天狂收回手,重新站定,低声嘀咕:“老板选不选道祖我不知道,但我得先把门守好了,不然回头他说我失职,扣我工资。”
角落里,老苟坐在小木凳上,端着茶杯,吹了口气。
茶叶浮在水面,一圈一圈转。他眼皮都不抬,慢悠悠道:“来了就别想走。”
苏默听见了,笑出声:“老苟,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说的是你。”老苟抿一口茶,“你以为你还能跑?你一跑,这摊子谁管?王富贵哭都来不及。”
“我不跑。”苏默懒洋洋靠墙,“我就想泡个脚,歇会儿。”
“那你刚才在祭坛上,闭眼半天,是不是在想不当这个道祖?”
“我想啥不重要。”苏默眯着眼,看着头顶那根歪梁木,“重要的是,我得知道自己为啥在这儿。”
“为啥?”云浅浅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因为我亏麻了。”他咧嘴一笑,“从一千灵石亏到一亿亿,我不是为了当神仙,我是为了能躺着就把修为涨了。结果现在倒好,天道非让我当祖师爷,穿道袍、坐莲台、听万人喊‘恭迎道祖’——想想就累。”
云浅浅嘴角微微一扬。
“所以呢?”老苟问。
“所以我得选自己。”苏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的脚丫子,轻轻搓了搓脚心,“道祖也好,亏损也罢,都是手段。真正要紧的,是我还能不能每天泡个脚,喝口热汤,跟你们这群疯子瞎扯淡。”
王富贵听得呼吸一滞:“老板,您这是……拒绝成神?”
“我没那么大志向。”苏默打了个哈欠,“我要是真成了道祖,天天忙着重构秩序、平衡愿力,谁给我安排泡脚?谁替我雇人按摩?谁敢让盲老在我脚上试新艾条?”
他顿了顿,语气轻下来:“我不想变成那种人——高高在上,听着别人感恩戴德,自己却连热水都没时间烧。我见过那样的人,前世就有,倒在按摩床边,手里还攥着客户的小费。”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小火花。
盲老不知何时已站在苏默身后,双手垂袖,虽目不能视,却微微颔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经脉通了。”他忽然说。
“嗯?”苏默一愣。
“不是修为突破那种通,是心通。”盲老声音低沉,“你不再怕‘责任’两个字了。以前你躲,是因为怕重来一遍。现在你敢回来泡脚,说明你认了——这不是负担,是你自己挑的路。”
苏默沉默片刻,笑了:“您这话说得太文了。我就一想法——只要我能继续泡脚,亏再多我都认。”
“所以你选了?”云浅浅睁开眼,看向他。
“选了。”苏默咧嘴,痞气十足,“我选我自己。不当什么万界道祖,就当个专搞亏损的苏老板。谁爱卷谁卷去,我这儿,永远免费泡脚,还倒贴毛巾。”
王富贵猛地低头,笔尖狠狠戳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今日亏损:持续进行中】。
楚天狂在外头挺直腰,低声念叨:“苏圣主有令,泡脚证道,不丢人!谁敢质疑,先问问我这把剑!”
老苟啜了口茶,眼皮一掀:“这才对嘛。你要是真去当道祖,我上哪儿蹭你这免费艾灸去?”
苏默靠在桶边,抬头望着那根歪梁木,上面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是某次开业抽奖时留下的。
一刻钟过去了。
水温渐凉。
他缓缓睁眼,目光扫过云浅浅闭目养神的脸,扫过王富贵抱账本的僵硬姿势,扫过盲老静立如松的身影,扫过门外楚天狂握剑的手,最后落在老苟那杯快见底的茶上。
他嘴角一扬,轻声道:
“我选我自己——道祖也好,亏损也好,都是为了让我能继续泡脚。”
话音落下,坊内无人接腔。
油灯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六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幅老旧的画卷。
苏默仍坐在桶里,双脚泡在微凉的水中,双眼睁开,望着梁木,神情放松,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天道的回答,只是晚饭前的一句闲谈。
门外风过,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轻轻贴在门槛上。
楚天狂伸手,将它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