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六章 浆
到了镇西,日头还没全开,天跟蒙了层油纸似的,半明不暗。我沿着巷子走,闻到一股酸浆味,就知道染坊快到了。周婆子说过,那家染坊不大,却也养活了几个人。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安子往地上放,牵了他手。他“咿”地叫,说:“臭。”我“呵”地笑:“臭就对了。这是浆布。布不浆,不挺。”
染坊在巷尾。门口搭个草棚,棚下堆着几口大缸,黑乎乎的,像几头蹲着的牛。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弯着腰搅布,胳膊上全是蓝。她“哦”了声,抬头:“找谁?”我“呵”地笑:“周婆子叫来的。说您这儿要人浆布。”她“嘿”道:“是阿柳吧?我姓陈,叫我陈娘子就行。你会不?”我“哦”了声:“会。在楚州时,跟人学过几天。”她“哦”了声,没多问,只朝我招手。我“嘶”地一低头,让安子坐旁边,又给他半块饼。他“咯”地笑,咬着饼,看那几口大缸。
我净了手,跟她学她的浆。她那浆薄,不伤布。我“哦”了声,照做。她“嘿”地笑:“你手巧。一学就会。”我“呵”地笑:“手粗,巧是练出来的。”她“哦”了声,说:“先试三天。好,就留下。”我“嗯”了声。安子“呀”地叫,指着缸里的蓝,说:“手。”我“哦”了声:“别动。沾上洗不掉。”他“咿”地缩回。我“呵”地笑。这活,不算重。可也不松。一天下来,腰也酸。可心里实。这比在教坊里给人倒酒,强多了。
中午,陈娘子给了碗杂粮饭,又夹了块咸菜。我“哦”了声,分半碗给安子。他“咯”地笑,吃得很欢。我“呵”地笑。晚上回去,路过渡口,于伯“嘿”地问我:“找到活了?”我“哦”了声:“找到了。浆布。”他“哈”地笑:“你倒是什么都能干。”我“呵”地笑:“不能干,就饿。”他“哦”了声,又“嘿”道:“那后生没再来了?”我“哦”了声:“没。”他“嗯”了声:“那好。要再来,你喊我。”我“呵”地笑。这于伯,头发都白了,还拿自己当条汉子。可真有事,他兴许能帮。这镇上,就是这般。你让人踏实,人也让你踏实。我“嘶”地吸口气,牵着安子走。天还阴,可我心里,像有块小炭,烧着。先有凡,后有道。这浆布,这杂粮饭,就是我的道。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咽在肚里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