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屋檐的瓦片晒得发白,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梁上滑下来。苏默还是没挪窝,脚还在那只豁口的足浴桶里泡着,水面上浮着的艾草叶子已经蔫了,颜色从深绿变成黄褐,像被时间熬老了一样。
他换了地方——从厅里搬到了屋顶,就坐在斜坡上,屁股底下垫了块旧门板拆下来的木板,防滑又稳当。桶也跟着上了房,底下一歪,他就顺手塞了半块断砖进去垫平。就这么赖着,头靠着烟囱残根,眼睛闭着,耳朵却支棱着,听着楼下动静。
楼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知道是谁来了,没睁眼,也没动,只是脚趾在水里轻轻挠了挠,把药包往脚心那边推了推。
云浅浅轻手轻脚地爬上屋顶,手里拎着另一只桶,桶身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泡脚证道,不丢人”,字迹和厅里那块木匾一模一样,估计是王富贵闲着没事统一印的周边。她把桶放下,坐到苏默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两人肩膀差两指宽。
她脱了靴子,卷起裤腿,露出一截小腿。常年练剑的人,腿上肌肉紧实,脚踝处还有点薄茧,不是粗粝的那种,是剑柄磕出来的。她把脚慢慢放进水里,试了两下温度,才彻底沉下去。
“水凉了。”她说。
“嗯。”苏默应了声,“早就不热了。”
“那你还不换?”
“换啥,反正脚已经泡软了,再烫反而刺挠。”
云浅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压了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往水面一贴,火苗“噗”地冒起来,不是那种暴烈的燃,而是温吞吞的小火,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慢慢把水重新煨热。
苏默眼皮掀了条缝,瞄了眼符纸:“青云宗的暖灵符,你还随身带这个?”
“顺手拿的。”她淡淡道,“丹房灶台边一堆,老苟说留着煮茶。”
“老苟那老头,连茶都懒得烧开,能留着煮茶?”
“所以他留着,我拿来用了。”
苏默笑了笑,重新闭眼。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看谁,目光都落在远处山尖上。太阳刚爬过峰顶,把云层染成金粉色,山影被拉得老长,像一群趴伏的巨兽。风不大,但够清爽,吹得檐角那串铜铃叮当响,声音脆,不吵人。
过了好一会儿,云浅浅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你现在是道祖了。”她说,“以后打算干什么?”
苏默没立刻答。他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算账,又像是习惯性摸老茧。然后才懒洋洋地说:“继续亏钱呗。”
“哦?”她挑了下眉,“怎么个亏法?”
“开分坊啊。”他语气跟说“明天去菜市场”似的,“走到哪亏到哪。免费泡脚、倒贴工资、高价收烂灵材,专捡没人要的破烂货买,雇一堆闲人喝茶摸鱼——标准操作。”
云浅浅点点头,好像这答案完全在她预料之中。
“那你准备先去哪界?”
“还没定。”他抬手挡了下阳光,眯眼看天,“看星图哪个点最惨,就先去哪。听说西荒那边有个世界,修士卷到每天只睡半个时辰,灵脉都快磨穿了,正适合咱们去搞一波大亏损。”
“嗯。”她应了声,顿了顿,又说,“带我一起。”
苏默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依旧望着远山,侧脸线条很利落,可眼神是软的,像剑出鞘后收回的那一瞬。
他没多问,也没惊讶,就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字:
“好。”
话落,两人都没再说话。可肩头的距离悄悄缩了缩,现在几乎挨着了。两只足浴桶靠在一起,热气混着往上飘,把两人的衣角都熏得微微发潮。艾草味、木桶味、还有点淡淡的汗味,混成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气息。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苟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从屋里晃出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带松垮垮系着,一只手揣袖子里,另一只手捧着茶缸,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归墟龙族史上唯一一个成了道祖还在泡脚的族长——”他慢悠悠地说,嗓音沙哑,“而且还是和族母一起泡。”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茶水差点洒出来。
屋顶上,苏默听见了,没理他。
云浅浅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但也没动,脚在水里轻轻晃了晃,把一片艾草叶子拨到苏默那边的桶里。
苏默察觉到,低头看了眼漂过来的叶子,没说话,只是脚趾一勾,把那片叶子夹住,然后抬脚,轻轻往她桶里一弹。
叶子落进水里,打了个旋,沉了。
老苟还在底下站着,喝着茶,看着天,也不走。
风吹得檐角铜铃响个不停。
苏默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贴着一块祖传残玉,现在没了,或者说,它已经不需要外物来证明存在了。他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又习惯性搓了搓拇指。
“这一单……”他低声说,“亏得挺值。”
云浅浅听见了,没接话,只是把脚往桶底又按了按,让热水漫过脚踝。
远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屋顶,落在烟囱上,歪头看了看这两人,又觉得无趣,飞走了。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瓦片泛出油光。木桶里的水开始微微冒汽,虽然不再滚烫,但足够让人从骨头缝里松下来。苏默往后一靠,头抵着烟囱,整个人陷在暖风里,像一块被晒透的石头。
云浅浅也闭上了眼。
两人并肩坐着,脚泡在各自的桶里,水面上浮着同样的药渣,同样的落叶,同样的安静。
楼下,老苟终于转身,慢吞吞往屋里走。路过墙角时,他瞥见那堆没拆封的净络艾,停了停,弯腰抽了一包,塞进怀里,嘀咕了一句:“回头炖汤用。”
门在他身后合上,没锁,虚掩着。
屋顶上,苏默忽然说:“等水凉透了,我就换一桶。”
云浅浅嗯了声:“我帮你烧火。”
“不用。”他说,“我自己会点符。”
“那你点。”
“我不行,手抖。”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系统提示我亏损破万亿本源单位的时候。”他咧嘴一笑,“吓得,到现在没好利索。”
云浅浅睁开眼,看他一眼:“你装的。”
“哎,被发现了。”他摊手,“其实是我懒。”
她嘴角一扬,又闭上眼。
风穿过屋脊,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晃。一只蜘蛛从檐角垂下来,荡了荡,又往上爬走了。
苏默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关什么开关。
楼下茶缸里的水面,轻轻颤了颤。
屋顶的铜铃,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老苟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你们俩要泡到明年?饭都不吃了?”
没人回答他。
阳光铺满整个屋顶,两只木桶静静冒着微弱的热气,像两缕不肯散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