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七章 蓝
在染坊做到第三日,陈娘子“哦”了声,说:“你这手艺,不像只学过几天。”我“呵”地笑,没抬头,手上还翻着布:“在楚州时,给兵营洗衣裳。布比这粗,也耐得折腾。”她“嘿”地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手上有劲。”我“哦”了声,又补一句:“都过去了。”她“嗯”了声,没再问。浆水“咕噜”地响,蓝汪汪的,像把一整个阴天都浸里头了。
安子在草棚底下玩。陈娘子有个小儿子,叫柱子,七八岁,虎头虎脑。他“嘿”地拿草编个蛐蛐,引得安子“咯”地笑。我“呵”地笑:“你别逗他。他学你,一会儿就该上房了。”柱子“哈”地笑,说:“婶子,他挺好玩。”我“哦”了声:“好玩你就带他坐好。别让他碰缸。”柱子“呀”地应,真把安子拉到边上。安子还“咿咿呀呀”,像不乐意。我“呵”地笑。这崽子,跟谁都自来熟。也怪。在梨口镇这些日子,他竟不念楚州了。孩子就是这样。哪儿有吃的,哪儿就是家。我“嘶”地吸口气。这也好。少受些罪。
陈娘子待人不错。到了饭点,总留我。我“哦”了声,也不推。不是贪。是活儿要力气。不吃,扛不住。再说,我帮她浆布,她供两碗饭,天经地义。这世道,最怕不清不楚。我“呵”地笑,端起碗,把咸菜往安子碗里夹。他“咯”地笑,说:“菜。”我“哦”了声:“吃。”他“吧唧”一口,又“呀”地叫:“酸。”我“呵”地笑:“酸才下饭。”陈娘子“哈”地笑,说:“你这娃,倒不挑食。”我“哦”了声:“饿过。饿过的,都不挑。”她“嗯”了声,看安子的眼神,软了一下。我“嘶”地笑。这个陈娘子,怕也是个有故事的。只是不说。我也不问。这地方,谁没几页翻不过去的旧账。
下午,她又教我染。不是真染,是给旧布上色,再晾。那布一出缸,蓝得发亮,像从水里捞出一条条青鱼。我“哦”了声,学着她的样,把布挂上竹竿。风吹来,满院子蓝布“哗啦”地响,像有群鸟在扑腾。安子“呀”地跑过来,伸手要够。我“呵”地笑:“别。还没干。你这一爪子上去,陈娘子非留你当工。”他“咯”地笑,偏不缩手。柱子“嘿”地过来,把他一抱,说:“带你去后头捉蚱蜢。”他“咿”地应,两人“咚咚”跑了。我“嘶”地笑。这日子,真像这蓝布。旧底子,上了新色。风一吹,也亮堂堂的。
晚上回去,天已经擦黑。我背着安子,他“咿”地在我耳边说:“鸟。”我“哦”了声:“哪来的鸟?”他说:“布。”我“呵”地笑。是说满院子的蓝布像鸟。我“哦”了声,说:“等以后咱家也挂满布。”他说:“好。”那声软绵绵的,像往我心里塞了块糖。我“嘶”地一吸鼻子。这崽子,真会收人。先有凡,后有道。这凡,就是这一院子蓝,和这奶声奶气的一个“好”字。我“呵”地笑了。天虽黑,我脚底却踩得实。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