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六十八章 布
染坊里的活,我算是摸顺了。早上去了先挑水,再搅浆,陈娘子说我手比后生还稳。我“呵”地笑,没当回事。手稳,是教坊里练出来的。端酒不能洒,缝衣不能斜。如今搅浆,也一样。日子没白过。每一段烂命,都能长出点用。
安子天天跟着我,也混熟了。柱子拿炭给他画了只猫。他“咯”地笑,捧着那破纸当宝。我“哦”了声:“别老麻烦人家。”柱子“嘿”道:“不麻烦。我也练手。”我“呵”地笑。这兄弟俩,倒比亲的还亲。安子“咿”地喊:“哥。”柱子“哟”了声,应得比谁都脆。我“嘶”地笑。这地方,能让孩子叫出个“哥”,也是福。
陈娘子有回“哦”了声,说:“阿柳,你干脆在我这住下得了。后面有间空屋,漏是漏点,好过你天天背个娃来回跑。”我“呵”地笑,说:“住惯了。那屋虽破,离河近。晚上能听水。”她“嘿”道:“那水有什么好听?潮。”我“哦”了声:“在楚州听惯了。如今夜里没那声,反倒睡不踏实。”她“哈”地笑:“行。那随你。”我“呵”地笑,心里有点暖。她不是可怜我。是真想留。这种人,不多了。
我如今也攒了几个钱。不多,可压在席子下,沉甸甸的。夜里等安子睡了,我摸出来数。不是贪。是图个心里有底。这年头,兜里有几文,比男人还靠得住。我“嘶”地笑。想起韩世忠。他在,我也未必不数。我这人,穷怕了。教坊也好,乱世也罢,手里总得攥点什么。不是不信人。是信不过天。天变起脸来,比谁都快。
后来,陈娘子让我试着染一块新布。不是旧布上色,是正经染一匹。我“哦”了声,说:“没染过整匹。怕给你糟蹋了。”她“嘿”道:“糟蹋就糟蹋。你手巧,我信你。”我“呵”地笑。她这么一说,我倒更不敢大意。我先把布浸了,又调浆。那蓝,太深,就发黑;太浅,又不正。我“嘶”地一点点来,像当年在教坊里试音。紧,但不怕。到最后,布出缸,我“哦”了声。那颜色,不浅不深,像初秋天刚黑透前的天。陈娘子“啊”地叫:“这色好!”安子“咯”地笑,小手直拍。柱子“哈”地笑。院里风声都停了一下。我“呵”地笑,眼睛有点涩。不是哭。是觉着,自己还有点用。还能染出一块像样的布。这布,要能卖钱,就给他俩买肉吃。我“嘶”地吸了口气。这世道,再烂,我也能把它染出点颜色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