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开始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跟谁说。怎么说。她的嘴像被人拿线缝上了,每天就两件事:吃,睡。吃很少。睡很多。有时候从白天睡到天黑,醒了也不起来,就窝在那堆白毛里,眼睛睁着,看外头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苍察觉到了。他更频繁地看她。进门要看,出门要看。有时候半夜她翻身,他就醒了。醒了他也不出声。就躺在火堆旁,借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看她好一会儿。像怕她突然不见了。
他越看,林盏就越不想动。她把自己蜷得更紧。脸朝里。背对着他。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阿朵是在一个下午来的。
林盏正靠在石壁边发呆。门口忽然暗了一下。一个影子怯生生地探进来。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眼睛。
是个女兽人。个头在兽人里算矮的,但往门口一站,还是把大半的光都挡了。她长着两只猫耳朵,尖尖的,灰褐色的,在空气里一抖一抖。身后一条长尾巴,弯弯地翘着,尾尖打了个卷。穿得不多,胸脯鼓鼓的,腰细得跟柳枝一样。她抱着一只小竹篓,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露出半张脸,往屋里瞅。
“你……就是那只无毛小兽?”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我叫阿朵。是苍哥哥让我来陪你的。”
林盏看着她。她想起年糕。年糕有时候也会这样,蹲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想进又不敢进。她不说话。阿朵也不恼。她抱着竹篓,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的脚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猫一样的步子。
她在林盏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竹篓往前推了推。
“给你带的。”阿朵说,“有甜的果子。还有花。我早上采的。可香了。”
林盏低头看。竹篓里有几颗金黄的果子,还有一大把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香得有点发冲。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花。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漏出来的。
“你多大了?”林盏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
“十七。”阿朵说。尾巴甩了甩,“你呢?”
“我二十五。”
阿朵眼睛一下瞪圆了:“你比我还大?可你长得这么小!跟幼崽一样!”
林盏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你们这的人,几岁算长大?”
“十五。”阿朵说,“十五就能打猎了。我哥十六,已经能徒手按倒一头鹿了!”
她说话的时候,尾巴尖翘得老高,两只猫耳朵一抖一抖的。林盏看着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这姑娘是活的。鲜活的。跟这个灰扑扑的世界不一样。她眼睛里有光,有笑,有那种没被什么东西碾碎过的天真。
“阿朵。”林盏说,“你见过人类吗?除了我。”
阿朵的笑容收了收。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竹篓上的藤条:“见过一个。熊戈叔叔家的那个。他……挺不好的。熊戈叔叔总打他。说他养不熟。”
林盏的心抽了一下。
“你想不想救他?”她问。
阿朵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她摇摇头:“不能的。那是熊戈叔叔的东西。买了就是他的。谁动了他的东西,要赔命的。”
“东西。”林盏重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在你们眼里,人就是东西?”
阿朵张了张嘴。她好像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尾巴都耷拉下去了。她小声说:“我知道你难受。可这就是这儿的规矩。兽人的命是命。人的命……也是命。只是小一点。软一点。得靠人养着。像我家的兔兽。我也对它好。天天喂它。”
林盏的喉咙里翻上一股腥甜。她咬住嘴唇,把脸别过去。她怕自己一张嘴,会说出什么不能说的话来。她怕自己会把阿朵吓跑。阿朵什么都不知道。阿朵的世界就是这样的。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她只是蹲在她面前,像年糕一样,想亲近她。又不知道该怎么亲近。
“谢谢你带的花。”林盏低声说。
阿朵的耳朵一下竖起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你喜欢啊?那我以后天天给你采!我知道有个地方,花可多了!比这还多!等你哪天下地了,我带你去!”
“下地?”
“苍哥哥说你不能出屋。外头的草地都把你的脚扎出血了。”阿朵认真地看她,“你现在还疼吗?”
林盏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有些地方还露着红肉。不疼了。但也不好看。
“不疼。”她说。
阿朵“哦”了一声。她把竹篓又往林盏面前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我得走了。今天还轮我做饭。要是回去晚了,我娘要骂我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盏,我明天还来。你等我啊。”
林盏点了点头。
阿朵的尾巴一甩,人就不见了。她走路真没声音。门口重新空下来。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花香。那几朵野花在竹篓里轻轻晃,像在跟她点头。
林盏把花拿起来,凑到鼻子下面闻。香气很淡。像春天。像上学路上经过的那排玉兰树。她忽然就很想家。想得胸口发紧。想得连呼吸都疼。
她躺下去。把脸埋进花里。花瓣贴着她的脸,又凉又软。像谁的手,在轻轻摸她。
苍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怀里抱着一把野花,睡在窝里。他没出声。他走到石台边,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放下。是一小串鸟蛋。还有几块白嫩嫩的根茎。他蹲下来,看了看林盏。她睡得不沉。眉头还皱着。眼角有泪痕。
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他那手指太糙了。像块砂纸。林盏在睡里缩了一下。他赶紧收回来。不敢碰了。
他坐在她旁边。巨大的身体把门外的光挡了大半。他抬头看天。灰的。没有月亮。风很轻。虫子在草里叫着。
他低下头,对着空气,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不哭。”
风把这两个字卷起来,吹散了。林盏没听见。
可她在梦里,好像看见了一只大黑狼。坐在月光下面,守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守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沉了下去。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