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七十章 夏
天热起来,染坊的活更不好干。太阳把地皮晒得发烫,从门口走过,热浪直往脸上扑。我“嘶”地喘了口气,把安子安排在棚子底下。他“咿”地叫,说:“热。”我“哦”了声:“别跑。越跑越热。”他“咯”地笑,又去拽柱子。柱子“嘿”道:“后头有井,我带他去洗把脸。”我“哦”了声:“别靠井太近。”柱子“哎”了声,拖着安子去了。
陈娘子“呵”地笑,说:“你这当娘的,成天提心吊胆。”我“哦”了声:“他就没个怕的时候。”她“嘿”道:“像你。”我“呵”地笑。也许吧。我小时候也这样。可这年头,太野了不行,太怂也不行。我“嘶”地咬了咬嘴唇。这孩子,像他爹。他爹就不知怕。可他爹命大。我得让他命也大。
中午,陈娘子煮了绿豆汤。那豆子不多,汤色浅绿。我“哦”了声,先给安子盛一碗。他“咯”地笑,喝一口,喊甜。我“呵”地笑:“又没放糖,哪来的甜?”他“咿”地又喝。我“哦”了声,自己喝半碗,剩下的兑了凉水。这暑气,不叫事。比这更热的,我也活过。教坊那会,大热天还在后院洗衣裳。汗流进眼里,也看不清前路。如今,晒归晒,心是凉的。凉,就稳了。
下午,我在染布。那布出缸,又重又湿,我“嘶”地拎起来,往竹竿上搭。安子“呀”地跑过来,说要帮忙。我“哦”了声:“你还没那竹竿高,帮什么忙?”他“咯”地笑,拿小手托那布。我“呵”地笑。就当帮吧。两个小人儿,一人一头,还真把布举起来了。陈娘子“哈”地笑,说:“你这一大一小,倒像戏台上的。”我“哦”了声。我也笑。笑得汗都下来了。可这汗,比教坊里的泪,值。
晚上收工,陈娘子给我包了半碗绿豆,说:“回去熬。”我“哦”了声,没推。推了,反倒生分。我拿布包了,夹在腋下。安子“呀”地叫:“豆。”我“呵”地笑:“对。明早给你熬。”他“咯”地笑,一路哼着什么。我听不出调,却跟着那声,慢慢走。天还亮着,日头红红的,像在江边放了一把火。我“嘶”地吸口气。这样的天,这样的小路,这样的两个人。真他娘的像日子。我“呵”地笑了。不是做梦。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先有凡,后有道。这凡,就是这半碗绿豆,这一身汗,这一小段说不上调子的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