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说到做到。她几乎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候带几颗果子,有时候带一把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揣着两手,蹲在林盏旁边,跟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
“今天河上的雾好大。我哥说,那是山神在喘气。”
“昨天部落里那头花鹿生了!生了两只!小得跟你的脚一样大。我抱了一下。软乎乎的。”
“我娘又骂我了。她说我天天往领主家跑,像什么样子。我就说我去看你的。她就笑。她笑我,说你干脆给领主当妹妹好了。”
林盏就听着。阿朵的话多得像树上的叶子。哗啦啦一阵接一阵。她不需要林盏回应太多。偶尔“嗯”一声,或者扯一下嘴角,阿朵就能自己接下去,继续讲。讲到天边暗下来,她才“哎呀”一声,跳起来,拍拍屁股跑回家。
她给这间阴冷的石屋带来了一点活气。像从石头缝里硬挤进来的一小朵野花。
林盏喜欢她来。
有时候阿朵来得晚了,她还会往外头看。虽然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苍也喜欢阿朵来。
阿朵一来,林盏至少会坐起来。会喝水。会吃几口东西。有时候还会站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腿。苍看她这样,黑眼睛就软下来。他以为阿朵能治好她。他以为多找几个“同类”来陪她,她就能慢慢不想家。
林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戳破。她只是觉得累。有一种累,是连解释都觉得浪费力气的。
那天阿朵没来。
天从早上阴到下午。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又一直不下。林盏靠在门边,望着外头。院子里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几只灰毛的小兽从草丛里钻过,停下来嗅了嗅,又跑远了。
她等了一天。阿朵始终没出现。
傍晚,苍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平时沉。林盏一看就站起来了。
“阿朵呢?”她问。
苍把猎物放下。没看她。他说:“她家里有事。”
“什么事?”
苍蹲下来,开始生火。火苗“呼”地蹿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皱着的眉头没松开。
“林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林盏心里一紧。
“那个幼崽死了。”苍说。
林盏没反应过来。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火光照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她过了好几秒才明白他在说谁。
那个男孩。
熊戈家的那个。没名字的。关在笼子里的。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在抖。
“病的。”苍说,“昨天夜里。熊戈回来,看他不动。掰开嘴,喉咙都烂了。今天早上丢出去了。”
丢出去了。
丢。
林盏的两条腿像被人从根上砍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砰”地撞在石壁上。不疼。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听见自己喘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冲,冲不出来,全堵在胸口。
“丢哪儿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山后头。”苍说,“喂了野狗。”
林盏的脑子“轰”一声炸了。
她猛地上前,一把抓住苍的手臂。她的力气小得可怜,跟蚂蚁撼树一样。可她不管。她拼命地摇他,锤他,踢他。她的指甲在他皮肤上刮出几道白痕。她像疯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救他!你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救他!他还是个孩子!他病了你为什么不找药!你们不是人!你们全是畜生!全是畜生!”
她喊得嗓子全裂了。声音又尖又哑,像把刀子在石头上乱刮。苍没动。他任她打。任她骂。他的胳膊像铁铸的,她的拳头落上去,只有她自己疼。
最后林盏脱了力。她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她的头发全散了,遮住了脸。她张着嘴,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苍弯下腰,想扶她。
“别碰我。”林盏说。轻极了。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苍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林盏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她想起那个男孩灰白的眼睛。想起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救命”。想起那声短促的呜咽。想起那几根骨头。想起苍蝇。
他死了。死在一个笼子里。死了被人丢出去。死了被狗吃。
他们还说,他“养不熟”。
林盏忽然笑了。笑声从膝盖里溢出来,又干又碎,像漏了气的风箱。她笑这世界。笑自己。笑那个男孩。笑那个“养不熟”四个字。
“养不熟。”她边笑边说,“养不熟。一条命,养不熟。”
苍站在旁边,像一尊石像。他的黑眼睛里有光在闪。像火。又像水。他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住了。
“我明天去找熊戈。”他说。
林盏没抬头。她的笑停了。
“找他干什么?”她问,“杀了他?还是杀了他的狗?”
苍没回答。他站在门口。外头的风灌进来,把他披风吹得“哗啦”响。他像一座要倒下去的塔。
“我给你出气。”他说。
林盏抬起头。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么宽,那么厚。像能挡住这世上的所有风雨。可他挡不住。他连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男孩都挡不住。
“苍。”她的嗓子已经全哑了,“我要回家。”
这四个字,轻得跟空气一样。可苍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林盏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风吹得更凶了。林盏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兽嚎。凄厉厉的,像哭。又像在喊谁。
她慢慢躺下去。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耳朵压着石板。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在土里埋了个人。那人还在跳。还在等。还在说,别死。
她闭上眼。
她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蹲在笼子里,缩成小小一团。想起他最后一次抬头。灰白灰白的眼睛。里面有光。那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叫林盏。”她对着黑暗,轻轻说,“你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门外灌进来。凉得彻骨。像一只手,轻轻盖上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