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养伤的几天,林盏没怎么说话。
可她做了很多事。煮肉。烧水。把火拨得旺旺的。用湿兽皮给他擦胳膊上的血。苍要自己来,她不让。她踮着脚,把兽皮按在他伤口上,一点一点地蹭。动作很轻。轻得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朵也来过。她提着一小篓药草,叶子绿得发黑。她说她娘说,这个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好得快。林盏就接过来,蹲在地上,拿两块石头碾。碾得满手都是草汁。绿莹莹的,一股冲鼻子的苦味。她也不嫌。碾好了,厚厚地敷在苍胳膊上。苍低头看她的手指,那么小,沾满了绿汁和血水。他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他最近话特别少。以前话也不多,但现在更少。有时候林盏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火堆旁,黑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一眨不眨。像在跟火苗说话。
林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男孩。想那个叫熊戈的没死,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男孩死了。他在想,她会不会也那样。夜里。在某个他没看见的角落。然后他就不敢睡了。
可林盏不劝他。她不知道怎么劝。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地方撑多久。
苍的伤养了六天。第七天,他又出门了。临走前,他在窝边放了三颗果子,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红得发亮。他蹲下来,看着林盏。他的黑眼睛沉沉的,里面有很多很多话。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别出去。”
林盏“嗯”了一声。
他的尾巴扫了扫地面,转身走了。皮靴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林盏一个人在石屋里。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下着小雨。细得跟针尖一样,斜斜地飘。院子里的草全被雨打湿了,绿得发黑。山的那边,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折回来。从灰烬里捡了一根没烧完的炭条。那炭条黑漆漆的,拿在手里,粗细刚刚好。她走到最里头的石壁前。那面墙平整,颜色也浅。她以前就看见过,只是没动过手。
现在她想画点什么。
炭条划在石壁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像小虫子在啃叶子。她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往上,再往上。直线。折线。方块。窗户。一扇一扇的窗户。一栋楼。她画了一栋楼。六层。楼顶有根长长的天线。楼旁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蹲着一只猫。很圆。很肥。四只爪子缩在肚皮下,尾巴盘着。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石头上写字一样认真。炭条磨短了,她就捡另一根。有些地方画歪了,她就用手擦。擦完了,黑灰抹了一墙。她的袖子全黑了。脸也花了。她不管。
她画了路灯。画了斑马线。画了一辆公交车。车的窗户很多,一格一格的。她画了一个长发的人站在站台上。背着包。低着头。那个人是她自己。
阿朵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因为林盏太专注了,专注得她不敢出声。她看着石壁上的画,眼睛睁得圆圆的。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这是哪儿啊?”
林盏手没停。她说:“我家。”
阿朵“哦”了一声,又问:“你家没有树吗?也没有花。全是方方正正的。”
“有树。也有花。我还没画到。”林盏说。
阿朵蹲下来,看那个画上的猫:“这是什么?”
“猫。我的猫。叫年糕。”林盏说。
“年——糕——”阿朵学。尾巴尖甩了甩,“年糕长得好肥。比我家兔兽还肥!”
林盏笑了一下。很低很轻。像从嗓子深处溢出来的气音。她继续画。画了大楼旁边的一棵树。树枝上站着两只鸟。画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小桥。
“这里。”她指着那个小桥,“我每天下班从这过。桥下面有人钓鱼。夏天水涨起来,能把桥洞淹掉一半。我每次过桥都害怕。怕桥塌了。后来就绕远路走了。”
阿朵听得入神。她的猫耳朵一抖一抖的:“你那时候也关在屋里吗?不能出来?”
“没有。”林盏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坐车就坐车。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没人管我。”
她说到这儿,手停了一下。炭条从她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她盯着那半截炭条,眼眶忽然就酸了。
“可是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阿朵差点没听见,“我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我怕那些草把我割伤。我怕外头的野狗。我怕他。”
阿朵愣住了:“你怕苍哥哥?”
林盏没回答。她弯下腰,把炭条捡起来。拿在手里,用力攥了攥。
“我不怕他。”她终于说,“我怕的是他那个‘怕’。”
阿朵听不懂。她的尾巴耷拉下去,在身后轻轻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从竹篓里掏出几颗果子,放在林盏脚边。
“你吃。”阿朵说,“吃了就不想了。”
林盏低头看那几颗果子。青的。上面还有细细的绒毛。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得她眉头皱起来。可她还是咽了。一口接一口。把整颗果子都吃完了。
阿朵笑了。尾巴又翘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圈。
“林盏。”她说,“你画的这个,等苍哥哥回来,看到了一定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想家啊。”阿朵歪着头,“你以前都不说。现在画出来,苍哥哥就知道你家是什么样了。他就能带你找。虽然可能找不到。”她又补了一句,“但他会找的。”
林盏手里的果核“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阿朵。阿朵的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里头没有一点杂质。林盏张了张嘴。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阿朵那种笃信的眼神。这姑娘真的相信,只要画出来,苍就能带她回家。
可她画了。又有什么用呢?
“阿朵。”林盏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阿朵点头:“你说!”
“你别告诉苍,我画了这些。”林盏说,“我还没画完。等我画完了,我自己告诉他。”
阿朵眨眨眼:“好。我保证不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林盏画画。一直看到天快黑了,才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林盏,我明天带彩色的石头来!我娘说,有些石头画出来是有颜色的!”
“好。”林盏说。
阿朵走后,石屋又静了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头的天透了点亮。林盏站在石壁前,看着自己画的那些东西。楼。猫。站牌。桥。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想起阿朵的话。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她没擦。就让它流。滴在脚边的炭灰里,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儿。
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林盏坐在石壁前,背对着他。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黑灰。石壁上有画。很多很多画。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林盏转过头。她的脸脏兮兮的,眼睛红通通的。她冲他扯了扯嘴角。
“苍。”她说,“你过来。我指给你看。哪个是我家。”
苍慢慢走过去。他蹲下来。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和那些画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知道从哪个世界来的过客。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这个。”林盏指着一栋楼,“我住这儿。六楼。最上头那间。窗户朝南。冬天有太阳,夏天有风。我窗台上养了一排多肉。你知道吗多肉?就是那种小小的,肉肉的,不用怎么浇水的植物。”
她说着,忽然想起窗台上那排多肉,已经两个多月没浇水了。可能早晒死了。
她的手指还指着那栋楼。不放下。像一放下,家就真的没了。
苍看着她。他的黑眼睛落在那些画上,又落在她身上。他伸出那只巨大的手,非常非常轻地,盖住了她的手指。
“我记住了。”他说。
林盏抬头看他。
“我记住了。”苍又说了一遍。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映着火光,像有两团小小的火苗在烧,“你家。六楼。窗朝南。有风。有太阳。有小花。”
林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抽出手。看着石壁。看着那栋歪歪扭扭的楼。她没再说话。
苍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火堆旁,看着一墙的炭画。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那些画里走出来。等了一整夜。谁也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