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不知道那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风很大。刮得石头都在响。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再睁开,天已经蒙蒙亮了。石屋里空荡荡的,火堆早灭了。门口大开着。外头的天灰里透白,像一张洗不干净的旧布。
她浑身酸痛,像被人拆开又拼回来。她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发飘。她一步步走到门口,探出头去。
院子里有血。
暗红色的,已经渗进土里。一小滩,一小滩,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中央。像谁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过。林盏的心猛跳了一下。她顺着血迹看过去,看见苍靠坐在院子边一块大石头上。他的披风掉了,歪在一旁。他赤着上身,半边肩膀全是血。胳膊上一条很深的口子,从手肘划到手腕,肉翻着,血已经结成了黑痂。
他闭着眼,脸白得发青。黑色长发散下来,盖住半张脸。胸膛微微起伏着。尾巴耷拉在地上,毛被血黏成一撮一撮的。
林盏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见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灰扑扑的布条。像是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苍醒了。他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黑眼睛转向她。那眼神很软,软得不像个兽人。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你去找熊戈了。”林盏说。声音没有起伏。
苍点了点头。
“你把他打了。”
“他没死。”苍说。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了一把沙,“我让他以后不能再养人。”
林盏看着他。他的血还在往外渗。胳膊上的口子裂开了,新血顺着旧痂往下淌。她闻到了那味道。铁锈味。混着尘土和草根。她应该怕的。应该嫌的。可她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手里是什么?”她问。
苍低头,把那个布条慢慢举起来。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疼。是不知道该怎么给她。
“他的。”苍说,“我去山后头。没找着。只找到这个。”
林盏走过来。脚踩在那些暗红的血渍上。她走到苍面前,伸手接过那根布条。灰蓝色的。粗糙。像从麻布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暗褐色的斑点。是血。干了很久的血。
“我把他埋了。”苍说。
林盏猛地抬头。
“没有找到他的骨头。”苍说,声音很低,像在坦白什么,“我把他的布条埋了。在河边。有花的地方。”
林盏的眼泪一下就冲了出来。
她把那根布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抖得站不住。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她哭得很大声。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天所有憋着的东西全倒出来。
苍坐在那里。他没有动。也不敢动。他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她。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得半灭不灭的炭。
“你不懂。”林盏边哭边说。声音全糊了,“你去找熊戈有什么用?你埋了个布条有什么用?他死了!人死了!埋了就是没了!这个世界的规矩还是那样!人还是畜生!你打了一个熊戈,还有别的熊戈!你救不了我!你连自己都差点死了!你什么都不懂!”
苍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想去碰她的头顶。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懂。”他说。
林盏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懂你哭。”苍说,“你难受。你不想他死。我也不想。”
“你不想?”林盏的声音尖起来,“你昨天还说他是熊戈的东西!你昨天还说他养不熟!你昨天——”
“是我错了。”苍说。
林盏愣住了。
苍看着她。他的黑眼睛那么深。里面有一点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月光掉进井里,落在水面上。
“我夜里一直想。”他说,喉结上下滚了滚,“你是人。不是东西。你跟他一样。也不一样。你是我的。但我不能再把你当东西。”
林盏浑身一震。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她想问他,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你想了多久?你真的懂吗?可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全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不懂。他只是笨拙地、拼了命地,想靠近她一点。
“苍。”她哑声叫。
“嗯。”
“你别再去找熊戈了。”
苍没说话。
“你死了,我怎么办?”林盏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你把我买回来。你是我的主人。你死了,我就被别的兽人捡走。关进更小的笼子。被喂狗。你知道吗?你死了,我会死得比那个男孩还惨!”
苍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血从他胳膊上“噗”地涌出来。他也不管。他伸出两只手,一把将林盏捞起来,捧在掌心。他的手指在抖。他的眼睛又黑又乱,像一锅烧开的水。
“我不死。”他说,声音又急又重,像发誓,“我保护你。不让任何人动你。”
林盏在他掌心里,仰着脸看他。他的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染红了她半边衣裳。她没躲。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头巨大的、慌乱的、浑身是伤的兽。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滚烫的,带着血腥和松木味。他的黑眼睛在发抖。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你先止血吧。”林盏轻声说。
苍愣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把她轻轻放回地上。动作小心得要命,像在放一捧水。
林盏走到屋里,把晒在角落的一块干净兽皮拿出来,蘸了水。又走回来。她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他:“你坐下。”
苍乖乖坐下了。像只大狗。
林盏踮起脚,把兽皮按在他的伤口上。血一下就把兽皮染透了。她皱了下眉,又换了个角度压。她的手那么小。他的伤口那么长。她按了半天,才勉强包上。他疼得肌肉都在跳,可一声不吭。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这伤,得养。”林盏说,“别去打猎了。至少养三天。”
苍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紧绷着,专注地处理他的伤口。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因为太近了,他的呼吸把她的头发吹得一晃一晃。
“我出去一下。”他忽然说。
林盏手一停:“干什么?你嫌血多是不是?”
“我饿了。”苍说。
林盏瞪了他一眼:“我也饿了。但这几天你就别想打猎了。你屋里还有那几块肉,我等下煮。你将就着吃。”
苍不说话了。他就那样坐着,低头看着林盏。看他小小的女孩,忙前忙后地给他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细。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包扎。
他忽然说了一句:“林盏。”
“干嘛?”
“你像阿朵一样。”他说,“也像我的阿母。”
林盏手一顿。阿母。她知道。妈。
“你阿母去哪了?”她低着头,轻声问。
“死了。”苍说,“被大蛇绞死的。我那时候小。她护着我。让我跑。”
林盏没说话。她继续给他裹伤。裹得很慢,很紧。像要把那些裂开的地方都按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妈还活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我在这儿。她肯定在找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苍听见了。他看着她。他的尾巴动了动,轻轻绕过她的脚腕,停在那儿。像在说:我知道。我在听。
林盏没躲。
她只是把兽皮打上结,然后慢慢坐到了地上。肩膀挨着苍的手臂。凉的。温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野花快要开败的甜味。
林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阿朵的话:“山神在喘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干了。她望着远处灰蓝的天,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全都是坏的。至少现在,她和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坐在满地血污里,听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偏过头,看向苍。他已经睡着了。靠着石头,呼吸很沉。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打架。
林盏伸出手,很轻很轻地,帮他把黏在伤口上的几根头发拨开。
“傻大个。”她小声说。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