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熟
天越来越热,河滩上的草都晒得打了卷。我每天从染坊回来,热得不想动,可安子偏要往河边跑。我“呵”地笑,说:“你是鱼变的,还是狗变的?”他“咯”地笑,说:“我要去。”我“哦”了声:“那去。你走前头,我跟着。”他“呀”地叫,撒腿就跑。那两条小腿,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像从热浪里蹦出来的小蚂蚱。我“嘶”地吸口气,跟在后头。这条路,我如今闭着眼也不会踩错。
河滩上有人洗衣,有人晾网。安子“咕咚”往地上一蹲,拿手拨水。我“呵”地笑:“别湿了鞋。”他“咿”地应,又“啪”地把水拍起来。水珠子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我“哦”了声,也蹲下。把刚摘的几根黄瓜洗了。就着河水,那瓜“咔嚓”一声,又脆又清。安子“呀”地要。我“呵”地笑,把瓜掰成两截。他“咯”地笑,吃得满下巴水。我“嘶”地笑,拿袖子擦他脸。这日子,真像这瓜。不油,不咸,清清淡淡的,可它养人。
傍晚,陈娘子煮了锅饭,叫我带安子留下吃。我“哦”了声,说:“又吃你的。”她“嘿”道:“你又不是没干活。吃。”我“呵”地笑。这陈娘子,嘴硬心软。她男人死得早,就带着柱子一个。她知道一个娘带着孩子,有多难。所以她留我。不是图我能干,是想给我个歇处。这种情,我记着。不挂嘴上。等哪天,她有难,我刀是刀的,命是命的。
那晚,我们在院里吃。一张旧桌,三只木碗。没有灯,只点了根火绳,烟小小的。安子“咿”地笑,说:“虫。”是萤火虫。从河边飞过来,一明一暗,像从天上漏下的火星。我“哦”了声,说:“别抓。让它飞。”他“咯”地笑,眼睛跟着那光,一上一下。我“呵”地笑。他这眼睛,真亮。亮得让这满院黑,都跟着软了。我“嘶”地吸口气。日子是真苦。可总有些东西,像这萤火,不花钱,也不要命,就把人从黑里往外拽一拽。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就是这饭、这火绳、这忽明忽暗的一点光。我“呵”地笑了。不贪多。有,就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