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以为,她这辈子都出不了那间石屋了。
可那天早上,苍忽然对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盏正坐在石壁前改画。她用阿朵拿来的彩色石头,把年糕的毛涂成了橘黄色。她觉得自己涂得挺好。年糕就长那样。暖烘烘的一团,像太阳掉下来一块。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去哪儿?”
“河边。”苍说,“我埋他的地方。”
林盏的手停住了。
她跟着他出了门。苍把她裹在兽皮里,照旧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缠着兽皮条。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沉沉的,震得她胸口跟着发麻。
路很远。比去部落那回远得多。苍走在前面,拨开那些半人高的草。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把他的裤腿全打湿了。林盏闻到了好多种味道。泥土的,草根的,野花开始发烂的。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腥,像河。
她在他怀里,仰着头看天。今天的天没那么灰了。云薄了些,透出一点青。她看见一只大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张得特别大,把太阳都遮了一瞬。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苍以为她冷,把兽皮又裹紧了些。他的手按在她背上,热得像块炭。
“到了。”苍说。
他停下来。林盏从他怀里探出头,看见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岸边长着大片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挤成一片,被风一吹,像在地上铺了条花毯子。有一棵很老的树斜在河边,树根全露出来,弯弯曲曲地扎进泥里,像一只苍老的手。
苍走到树下,停住。他低头看了一块地方。
林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有一小块新翻的土。不大。也就脸盆大小。上面压着几块白石头。石头旁边,几朵野花被风摇得晃晃悠悠。
“就是这。”苍说。
林盏从他怀里滑下来。她光着脚,踩在河边的草地上。草软,不扎。她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土很新。能看见几条蚯蚓拱过的痕迹。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几块石头。凉的。被露水泡得发黑。
“你埋的?”她问。
“嗯。”苍站在她身后,影子盖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暗处,“我找不到他。只找到这个。”
林盏把额头抵在那几块石头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男孩。灰白灰白的眼睛。瘦得不像人样。他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蹲在河边,看这些花?
“你埋得挺好。”她低声说,“这地方,比那个笼子好。”
苍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凉气。林盏的头发被吹乱了,飘到脸上。她没管。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像在陪那个男孩坐一会儿。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妈。有没有养过猫。有没有在某个晚上,也这样想家想到发疯。
可她总得记着他。这地方没人记他。熊戈不会。部落里的人不会。他死了,连个坟都没有。就这几块石头。还是苍给他垒的。
“苍。”她忽然问,“你信来世吗?”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信。兽死了,魂会到山的那边去。老祭司说,那儿有吃不完的肉。”
“人死了呢?”
“不知道。”苍说,“没人说过。”
林盏睁开眼睛。太阳从云里透出来了,光落在河面上,亮得晃眼。她看着那光,轻声说:“我们那儿信来世。人死了,会投胎。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就享福。他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应该会投到个好人家吧。”
她说给苍听,也说给那几块石头听。说给这儿的草听,说给河里的鱼听。她其实什么都不信。可她希望有来世。希望那个男孩能去一个好地方。有吃有穿,没人打他,没人关他。有名字。有名有姓。
“林盏。”苍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她,“你以后想家,就来这。”
她回过头看他。他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轮廓边上是一层毛茸茸的光。他的黑眼睛看着她,那么认真。像在对她许一个很重的诺言。
“你不用关在屋里。”他说,“我可以带你来。你想来。我就带你来。”
林盏张了张嘴。她想说,这不一样。这跟你把笼子做得大一点有什么区别?可话到嘴边,她看着他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是真的在高兴。真的。他以为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恩典。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她说,“以后我想来,你就带我来。”
苍的尾巴轻轻晃起来。很轻,很慢。像被风吹动的芦苇。他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他的身体太大了,蹲下来还比她高半个头。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从岸边摘了一朵紫花。那么大的手,去摘那么小的一朵花。他摘得小心翼翼的,像怕把花瓣碰掉了。然后他把花递到她面前。
“给你。”他说。
林盏看着他。看着那朵花。那么小。那么紫。紫得像一滴掉在绿草里的墨水。
她伸手接过来。花瓣软软的,带着露水。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她把花别在耳朵边。花太小了。别不住。掉了。她又捡起来,放在掌心。
“谢谢。”她说。
苍看着她。黑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又轻轻晃起来。他像得到了什么奖赏的大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林盏把花握在手里,转头望向河。河面很平。风一吹,碎成满河的银片。她忽然想,如果就这样,一直待在河边,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完了。你开始认命了。
她咬住下唇,把那个念头死死按了回去。
“苍。”她说,“我饿。”
苍立刻站起来:“我抓鱼。”
他把披风脱了,光着半身扎进河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林盏坐在岸边,看着他。他胳膊上的伤口被水浸了。血丝从兽皮条里渗出来,化在水里,像一丝极淡的红线。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她没有。她只是坐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手里还攥着那朵野花。花被她的体温熨软了,软塌塌地贴着她的掌纹。
她忽然觉得,这个傻大个,真的很像年糕。年糕不会说人话,但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把头拱进她手心里。苍也一样。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但他会扎进冰冷的河水里,用一条受伤的胳膊给她抓鱼。
鱼抓上来了。两条。不大。在岸上扑腾。苍蹲下来,用刀刮鳞。水珠子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林盏走到他身边,蹲下,从他手里接过刀。
“我杀。”她说,“你去把火升起来。”
苍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尾巴尖上的水甩了甩。他去捡柴火了。
林盏拿着刀,看着地上那两条鱼。鱼嘴一张一合,鳃盖一开一闭。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人间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她现在全懂了。一样没落下。
她举起刀。
“噗。”
血溅在草上。溅在她的手上。温热的。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这双手,离那个在出租屋里给年糕开罐头的自己,已经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