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七十三章 熟
日子进了伏天,热得像把人架在锅上蒸。我早上起来,先不急着生火,舀半瓢凉水,给安子从头到脚擦一遍。他“呀”地叫,喊凉。我“呵”地笑:“这会儿不擦,等日头上来,黏一身汗。”他“咯”地笑,又往我身上甩水。我“嘶”地一缩,说:“你当你是条泥鳅?”他“呀”地又甩。我“哦”了声,不躲了。这崽儿,跟你亲近呢。还躲什么。
这些日子,我跟他越发像一个人。不是我变软了,是他变野了。他如今会自己用筷子,会对着太阳打喷嚏,会说“娘你闻,河边有臭味”。我“呵”地笑,真去闻。哪有什么臭味。是风吹芦苇,水气里带了股腥。我也没纠正。他会说臭,就让他说。这孩子,会用自己的鼻子了。
染坊最热的时候,是晒布。我跟陈娘子两个人,把一匹匹湿布从缸里捞出来,往竹竿上搭。太阳猛,布一会儿就干,像有人往上头撒了层金。柱子带着安子在阴凉地里。他“咯”地笑,说:“娘,蓝的。”我“哦”了声:“等这几匹卖了,给你买糖。”他“呀”地拍手。陈娘子“嘿”地笑:“你还真敢许。那布还没收钱呢。”我“呵”地笑:“许他。许了他,他就盼着。人有点盼头,就有劲。”她“哦”了声,没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动了一下。
有一天,安子坐在地上,拿根小棍在泥里画。我“嘶”地走过去,看见他画了个“一”。那“一”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蛇。我“呵”地笑:“你会写了?”他“咯”地笑:“娘,一。”我“哦”了声,蹲下去,又给他画了个“二”。他“呀”地叫,照着画。那手小,总把第二画拐成个钩。我“呵”地笑。这崽子,真要我后半辈子全花在他身上了。但我不悔。我就乐意。
这日子,就跟那晒的布。看着简单,其实得一天天守。太阳一大,你得守;雨一来,你还得守。可只要人在,心在,这布就能干,这日子就能过。我如今不想以后。只想过一天,把这一天过实。先有凡,后有道。这凡,是布,是汗,是这孩子在地上画的一道一道。我“呵”地笑了。不走了。就在这。我先陪他,把这“一”,写得直些。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