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七十四章 生
入伏没几日，天热得邪。人像被塞进了蒸笼，浑身发黏。我跟陈娘子站在院子里浆布，汗顺着脖根往下淌，滴进土里，立刻没影儿。我“嘶”地吸了口气，用湿帕子搭在额上。安子跟柱子坐在草棚下，两人正分一块菜瓜，吃得满脸汁水。我“呵”地笑。这崽子，不怕晒，也不怕热。像从火里偷来的。
陈娘子“哦”了声，说：“今晚有月。要不明早把布再晒一遍，能赶上十三的集。”我“哦”了声：“行。我明儿早点来。”她“嘿”地笑：“你倒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染坊有你的份。”我“呵”地笑，没说话。我干的是她的活，挣的是我的命。这跟份子没关系。她不信，我也不再提。
晌午，陈娘子的婆婆来了。老太太精瘦，一双眼睛像被风磨过，又干又利。她“嘶”地看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阿柳？”我“哦”了声：“婶子，是我。”她“嘿”地笑，说：“我儿子死得早，我这媳妇也是半路出家。你来帮衬，好。”我“呵”地笑。这话，我听着，不是客气，是盘算。老太太像那种一锅水要烧透前，先试一试手背的人。我“哦”了声，没多话。陈娘子“嘶”地笑，说：“阿柳，你别理她。她这个人，到哪里都要问两句。”我“呵”地笑。我知道。这地界，女人能老的，哪个不是眼毒嘴快？我不烦。反倒觉得亲。像看见了我那死去的娘，也像看见了从前的红姨。只是这老太太比红姨干净，不卖人。她只护家。这我敬。
老太太走前，塞给我两个梨。我“哦”了声，推了一下。她“嘿”道：“拿上。给娃吃。梨降火。”我“呵”地笑，接了。安子“呀”地叫，说：“梨！”我“哦”了声：“等晚上凉透再吃。”他“咯”地笑，又把梨抱在怀里，像得了个宝。我“呵”地笑。这娃，真是给点甜就满世界亮。
夜里，我给安子吃梨。他“咔嚓”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又“咯”地笑。我“哦”了声，拿手背擦他下巴。他说：“娘也吃。”我“呵”地笑，咬了一小口。梨是甜的。不是那种腻甜，是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进心里的甜。我“嘶”地吸了口气，忽然觉着，这日子，真像这梨。外皮糙，肉里裹着水。你不咬，不知道。一咬，它甜得你半天说不出话。先有凡，后有道。这凡，就是这么一口梨，一个小人儿，一个热得连狗都不叫的夏夜。我“呵”地笑了。不哭。哭不出来。我早该这么活了。这才是我自己。继续。
